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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3月 21, 2026

炒冷飯系列﹕錢買不到的東西

(原文刊於2013-07-17。本來2020年尾方包出世後極忙,沒時間寫書介,於是準備了一批xanga舊文重貼充數。只是後來重新寫文,就剩下這篇沒刊出,現在才重撈起來。由於xanga已無法更新,用流動裝置瀏覽也很困難,所以還是有重貼的價值。)


《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Michael J. Sandel,台北﹕先覺,2012
(左﹕舊版、右﹕新版)

作者繼《正義﹕一場思辨之旅》後的第二炮。不同的朋友異口同聲,說這本比《正義》容易讀。
當然啦,「正義」這個題目比較大,作者亦介紹了幾種不同的哲學思潮。這本的主題顧名思義,就是「錢」,主題單純得多。

「錢買不到的東西」,這個題目看來好像很容易答,其實不然。

這很像作文題目,我們以前通常會說錢買不到生命、健康、友誼、愛情。
就其本質而言,這些的確是「錢買不到的」,至少你不能直接用錢換到它們。到了要死的時候,城中首富家財億萬也不能免俗。可是,如果我們稍為改變少許角度,卻能見到「錢不是萬能,但沒錢萬萬不能」的道理。

錢的確買不到友誼和愛情,但如果人太窮,得到友誼和愛情的機會也會受影響。就算不說別人歧視你,你整天只能顧著謀生存,閒不下去又怎麼交朋友、談愛情呢﹖古人說「潘驢鄧小閒」,你一開場至少缺了兩項。
在以前,你或者可以跟朋友去大牌檔便宜地吃一頓飯(其實女朋友也可以的,只要不是「港女」的話),可是那些歌星幫政府唱的「愛在舊城窄巷」都被拆掉了,公眾空間都變成商場,連公共屋邨的商場都被領匯私有化了不斷加租,你想便宜地吃一餐的難度就越來越高了。

事實上「窮」會影響人(尤其男人)得到愛情和伴偶的機會,這不等於批評女人「市儈」。因為女人會評估男人是否有意願和足夠資源協助養育下一代,這是天性。人的要求不如動物那麼單一,女人也不必然只要求男人「有錢」那麼膚淺,如果他只是「有點窮」還好,女人還可能因為他有強烈的「意願」(或者再加上其他自己喜歡的特質)而接受他。但如果太窮的話對方總會有憂慮,如果你連自己都餵不飽,下一代怎麼辦﹖這是很實際的考慮。(別忘記,自從有了直資之後,窮人想讀名校也越來越難呢。)

錢的確買不到生命和健康,可是窮到三餐不繼,自然很難有健康(顏回不就英年早逝了﹖)。
再想想,在一個血液和器官都可以買賣的社會,對於有病的人而言,有錢確實「可能」買得到健康。例如你有腎病,有錢買個適合的腎就不用坐等移植了,有些病人等到死還未等到呢。在這樣的情況下你還能說錢買不到健康嗎﹖
更不用說,當社會壓縮公共支出增長時,公立醫院的隊伍越排越長,有時就可以轉去私家醫院看症。錢雖然不可以直接「買」健康和生命,但也可以「買」到有助健康的環境和待遇、在生命危急時也可以「買」到更多機會。

如果連這些都「幾乎」可以用錢買到,當今世上究竟還有甚麼是錢買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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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哲學書我想「劇透」也沒所謂吧﹖本書的主旨其實就是幾點﹕

1. 除了市場價值之外,世上還有人們很珍惜的「非市場價值」,這些價值不能以市場和金錢替代。

2. 可是,現代的「市場化」已入侵越來越多以往被視為「非市場」的領域。

3. 片面地推動市場化的經濟學家,以為市場是價值中立,其實不然。市場化本身就不是「中立」的,市場化結果就是以市場價值取代非市場價值,壓縮了非市場價值的存在空間。這種取代實損害了原有的其他(非市場)價值。

4. 反對市場化的人通常有兩個理由﹕

4.1 違反自由﹕當人窮到絕處時,利誘他們做「交易」(例如提供器官之類)的話,其實他們根本無法有「真正選擇」的餘地。他們是「無可選擇」要做這類被認為道德有問題的交易。(簡單而言,「賣身葬父」之類的決定也是「自願」的,但法律已禁止,原因就是認為人的自主和尊嚴不容交易。不過禁止「自賣為奴」其實是基於下一個反對理由。)

自由論者認為,除非社會的貧富相當平等,大家擁有的「購買力」都差不多,市場化的結果才能說真正反映了各人主觀喜好的強弱。貧富懸殊的話,一個有錢人願意出很多錢買某張票,不能說代表他比窮人更想看某場表演,出價高純粹代表他「很有錢」而已。
(耶穌曾讚許窮寡婦奉獻的小錢比富人還「多」,其實道理相若。城中首富掉了張千元鈔票,俯身拾起所耗的「時薪」可能已抵不上。窮人跌了一元,可能連乘車上班也有困難。)

但作者認為縱使滿足了平等之下的「自由」選擇,市場化還是有另一大缺點,就是腐化。

4.2 腐化物事﹕這類「腐分」並不是指貪污腐敗之類,所謂「腐化」是指貶損了原有的價值。我想最簡單的例子,可以借用李天命的一個玩笑﹕

「假設生日卡二十元一張,你生日的時候他給你一百塊錢,那就表示他很喜歡你了,因為一百塊錢等於五張生日卡嘛。」

的確有經濟學家認為「送現金最實際」﹕因為沒人比當事人更清楚自己想要甚麼(其實這個只是假設),與其花大錢買了禮物對方不喜歡(或者認為不值那麼貴),不如送現金給他自己買。
如果你覺得「一百塊等於五張生日卡」的邏輯可笑(連阿斯伯格、鮮少收送禮物如方某也明白的話,我想沒人不明白吧﹖),那麼你就應該明白那些蛋頭學者有何問題了。

5. 作者並不是一味反對市場化和商業化,而是強調「市場化」不是理所當然、不證自明的「較佳」方案。
作者認為,我們不能因為厭惡「道德塔利斑」唯我獨尊的霸道嘴臉而迴避道德討論,市場化其實也不過是把市場價值定於一尊的另一種霸道而已。社群應該討論我們心目中的「好生活」是甚麼、甚麼價值是我們珍重的。然後分析某物事的市場化,是否會損害我們珍視的這些價值,而那些損失又是否我們願意(為了成就另一些更重要的目標而)承受的。最後我們會發現,有一些物事的市場化是大家願意接受的,而另一些則不然。這個過程肯定不容易,但無可避免。

整本書的內容基本上都是就這幾點的不同方面舉例討論。作者倒真的搜集了很多不同的「千奇百趣」式例子,就算是一般情況下支持自由市場的人,到了越來越極端的例子往往也會難以接受、思慮再三。這些都在在顯示出,正如科學研究有條件限制,經濟學(和其他社會科學)的道理也不能忘掉原始成立的條件,無限制地無限擴張,推到極致往往連原本是「真理」的也會變得荒謬

(就連「等價交換」也不是真理,可惜寫了文章解釋還是有人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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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如果看倌讀過《誰說人是理性的》,會發覺書中很多論點似曾相識(作者亦有直接提及過 Dan Ariely)。因為行為經濟學家(如Dan Ariely),正是揭發了依賴「理性人假設」的傳統經濟學,理論有很多忽略了「人性」影響的地方。

聲稱「送現金最實際」的蛋頭經濟學者正是其一(註),其謬誤在於忽略了人們的行為有「社會規範」與「市場規範」之分。兩者雖然不是互斥(情誼也可以有經濟考慮),但很多時候都有區別、不會混為一談,所謂「講錢傷感情」就是這個意思。一般親朋戚友,就算「情誼」有經濟考慮,也不會直接送錢,因為這樣就變成「市場」行為,即是所謂「市儈」。

感情越密切的人之間,越會強調心思而非金錢(「物輕情意重」)。大家通常是面對交情較淺的人,甚至是有討好「賄賂」之嫌的那種「送禮」(或「請客」),才會名正言順的計較銀碼。因為在後一種情況,大家既然沒甚麼真感情,甚至送禮請客可能就是意圖短期內「交換」其他利益的話,套用「市場邏輯」也就順理成章了。

可能有人會問,交情深的人互相請客送禮不也是在「交換」利益了嗎﹖當然也是,不過交情深的人之間,長期關係的利益並不能「餐餐清」地以銀碼計算,而且情感互相支持也是一種無形無價的「利益」。所以交情深的人之間,送禮往往是以「表達關心」多於「物質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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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蛋頭學者可能忽略了的原因,就是他們眼中的「效益損失」,其實正是送禮者想製造的「奢侈」效果。我忘記了這是否《經濟自然學》的論點,總之「奢侈」的意思是說﹕某些東西可能是我們很想要、但平日捨不得買的(作者舉例是名貴高爾夫球桿之類),送禮者送這些「奢侈」禮物,表面上是效益損失(因為收禮者認為不值得花那麼多錢買),實質是滿足了收禮者「奢侈」夢,更顯貼心(你「知道」他想要又捨不得買)。借「物質」表達了「關心」,但重點不是拘泥於銀碼有多大,而是「幫對方圓夢」的一點心意。

(老外有所謂「give yourself a treat」就是類似意思。老媽想唆使我吃甜品或買東西時多數就用這句 )

當然,我們這些有悠久歷史的「偉大文明」,送禮賄賂的人太多,所以也有人千方百計留意收禮者的喜好,以「貼心」之舉吸引注意和歡心,又是後話了。

總而言之,經濟學家或市場原教旨,以為「市場化」可以用來解決一切問題,其實只是因為他們忽略了一些市場無法處理的價值需求。就算我們不惡意地把他們看成「唯金錢是視」之輩,他們也是只看到可以「量化」的價值(這樣才可以計算「效益」和以市場分配),而把一些無法量化的東西棄如敝屣。可笑的是,有些學者往往還認為愛情或婚姻的「效益」最終也可以量化為金錢,但其實他們所做的,結果只不過是等於把人生分割為「維生」、「住屋」、「洗碗」、「上床」、「生仔」、「湊仔」等等的分項,而無視伴侶和整全人生額外無法量化的好處。

假設一個人因為喪偶或離婚而縮短壽命或失去健康,學者的確有能力把這些問題都轉化為一堆數字(失去健康和生命都可以換算為金錢損失,保險精算就是這樣計的)。可是當中的痛苦和不幸,學者計算不到,不等於不存在。學者為求製作模式分析其他行為,可以基於「沒辦法」而在計算時把這些忽略掉,但如果以為在現實生活也可以忽略這些「無法計算」的物事,則為大謬。

(當然,他們從離婚等不同數據去分析婚姻的量化效益,並無不可。不過這些只能歸納「整個社會」的「一般」衡量,如果以為這樣可以反推到任何一個人或一對伴侶身上,是荒謬的。其荒謬就等於當我們聽到「女人會評估男人是否有意願和足夠資源協助養育下一代」或者「男人好色」,就以為「女人必然愛有錢人」或「男人沒本心」一樣。畢竟,人有共性並不等於他們沒個性,只不代表某一方面的驅力必然蓋過其他方面的。)

依在下看,片面「市場化」(或者我認為稱之「泛商業化」更準確)的問題,正正就是在於這裡。經濟學家以為自己「因此」越來越像科學,其實只是變成一門忽視人性的「離地」學問。再以此指點天下,就難怪釀成鉅災了。

至於批評教育商品化的問題,以前說過了,這次不贅。直資顯露的問題越來越多,相信明白的人也比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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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提到「腐化」,其實我也有切身的擔憂。

因應借書量下跌,在下開設了一個印花計劃,讓學生借書、參加活動、服務之類都有印花,集齊指定數目就可以換禮物。這種計劃,就算你不提醒我也懂得說,最大的問題就是「拿禮物」的外在動機可能蓋過和損害「愛閱讀/服務」的內在動機。這正正是書中那些經濟學家以為不會發生的事,但偏偏讀過教育心理學的人都應該知道這一點。

那麼為何還要搞﹖翻查文件才發現,其實這類計劃幾年前已在外頭聽說過,但我一直沒跟進。如果不是到了那幾年借書量跌得厲害,我也不會想用這種「量化」的方法去搞閱讀推廣。畢竟「印花」和「愛」是沾不上邊的。但如果他們不進來的話,那麼也唯有先找方法引他們進來再說了。如何可以避免這些印花妨礙了「愛」的發展﹖我也覺得很頭痛,至今無解。或者我會多著力讓個人得到多一點分享和表揚的機會吧﹖

(結果原來對於現在的學生,那丁點兒印花和禮物已經無法引發不理內在還是外在的動機。這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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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經濟學界也有不少蛋頭學者的,例如香港就有個聲稱學生剪報是抄襲附帶其他笑話的雷鼎鳴。當然,為免有人誤以為我跟經濟學家有仇,在下得強調其他學科甚至各行「精英」當中一樣有這種蛋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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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3月 14, 2026

西洋菜


陳郁如(Andrea Wang)作、陳振盼(Jason Chin)插畫,《西洋菜》,台北﹕小魯文化,2022

只有四十頁,是個很簡單的繪本故事。

路邊的西洋菜,遠看只是雜草。作者父母卻見之如「執到寶」(拾到寶物)。
背後苦衷,這裡不說破,看倌也不難猜到。只是把無人察覺中「播遷」到水溝的西洋菜,串連起移民身份,實屬妙著。身處現代化物質充裕社會的小孩以父母「拾荒」為恥,也是不懂人情的尋常反應。

只是「為何淪落至此」的起因,一講就會變成政治問題,也就不能討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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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3月 07, 2026

凌晨的電視

凌晨咋醒,想起以前早起時見到的電視節目其實很有趣。如果要跟學生或者方包解釋應該也很難(反正以前見過的現在都沒有了),似乎值得寫一篇介紹。

以前社會通宵工作的人比較少,過了半夜看電視的人很少,當時的電視台全部都不是廿四小時連續播放。現在有些觀眾/節目較少的台如Viu96英文台亦然,但以前是「所有台」。當時廿四小時播放才是例外,例如《歡樂滿東華》曾經通宵進行。
所以舊時有個詞語叫「收台」,即是電視台結束播放的時間。英治時期的收台片段還會播《天佑吾皇》和英女皇像。(於是《皇后大道東》才有一句「夜夜電視螢幕繼續舊形象」)

 (翡翠台1981收台片段)
 (明珠台1987收台片段)
 (亞視英文台收台片段)

於是現在當大陸網民想嘲諷香港人「戀殖」,以前唱《天佑吾皇》現在卻不願唱《義勇軍進行曲》時,往往會被香港網民反笑無知﹕那些年市民最易聽到《天佑吾皇》的場合,其實只是電視台凌晨收台時。香港學校不會教它,如果你不是紀律部隊人員,平時大概也不會用到它。而奧運贏金牌要播國歌,第一次就已經是臨近九七的1996年了。(結果2019年港人到英國領事館請願的時候,有人播《天佑吾皇》竟然全場沒幾個人懂得唱。)

看倌可以見到1987那段片段播完《天佑吾皇》,就會出現一幅夾雜黑白彩色圖案的圖。記憶中小時候叫「色板」,維基百科叫測色板、測試圖或檢驗圖
由於香港模擬廣播是採用PAL制式(當年買錄影機也要分PAL/NTSC/SECAM制式),所以我們見到的色板就是飛利浦PM5544的這一款﹕

 (維基)

1987片段就是上半的黑色橫條寫著「HK-TVB」字樣,下半的橫條則顯示時間。

但色板不一定會一直播放到第二天「開台」(開播),方某沒試過徹夜不眠對著電視所以不知道。如果連色板也沒有,就會直接收到「雪花」雜訊,即是黑暗背景出現一堆隨機出現的閃爍白點和沙沙聲的白噪音﹕

後來安裝寬頻送Discovery Channel,看那些《百大科學發現》之類的節目才知道,雪花裡包括了宇宙微波背景輻射

方某當然不會故意不睡去看何時收台,讀中小學的時候如果「太早」起床(通常是被老媽煮早餐的聲音吵醒了),無綫電視翡翠台大概六時多已經在重播舊節目(如果再早一點就會見到色板,所以方某才有印象),準備七時開始播《香港早晨》(當時是有主持人和嘉賓的清談節目,中間穿插新聞報導,後來才改為全新聞)。

早年的清晨都是重播黑白「粵語殘片」,所以方某也看過少量《可憐天下父母心》(最出名是那段音樂,之後導演楚原自己參演《卡拉屋企》時又哼同一段音樂「扮可憐」)、《如來神掌》「V轟轟V轟轟」之類。

還有一些清晨重播片就是舊卡通,例如黑白片《米奇老鼠》、《大力水手》之類。(對,大力水手在當時早就是舊片了,在我們小時候已不流行,雖然我猜當時的小朋友大部分仍會「知道」大力水手愛吃菠菜。)

再大一點基本上就不再見到色板了,要是早起了大概也只會見到無綫自家的舊劇重播。早一點是《香港8X》系列,之後就是《卡拉屋企》和在青怡花園拍攝的《公私三文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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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話﹕當時因為小學還要分上下午班,所以播完《香港早晨》後的時段,主要是重播之前一天下午播出的兒童節目和卡通片,給下午班的學生看。(當時無綫和亞視英文台播教育電視也是一樣,上下午節目會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