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11月 22, 2014

香港颱風故事

香港颱風故事》蔡思行、梁榮武,香港﹕中華,2014

討論香港氣象史的書,當然有不少都會介紹颱風史,正式以颱風史為主題的就沒見過(天文台有本舊英文書《The life history of a tropical cyclone》但只以一個颱風為例子)。所以見到這本當然要買。

這本書的長處,在於先探討了由開埠前到現在的香港颱風史,然後還有梁榮武以天文台「過來人」身份講個人經驗和香港的颱風研究(大約三分一篇幅),這種合作寫作相當吸引。

如果說缺點,就是似乎兩人寫作有點各顧各,看起來合作不夠。所以前半部的行文還是令人覺得有如不少文科人寫/譯科普書常見的誤解問題(見下文),如果文稿有給專家過目的話,有些問題或許可以避免。

現任台長不惜工本收集了那麼多有關香港氣象史的古物,期待天文台也會出一本更詳細討論天氣歷史的新官史。

(方某人其他書評書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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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或挑骨頭﹕

p.6 「明代文人高濂(1573-1620)遊西湖後有感,撰寫《四時幽賞》一書,當中便以『龍』來描繪風起雲湧的情況﹕『……余曾目睹龍體,僅露數尺,背抹螺青腹閃珠白,矯矯盤盤,滃雲捲雨,湖水奔跳,奮若人立,浪花噴瀑,自下而升……」

這一段的描述,其實像龍捲風多於颱風。
事實上趙丰幾年前曾在《科學人》雜誌提及,中國傳說中的「龍」很可能就是龍捲風

p.9 「《白虎通義》提及的『景風』,正如指引著現代颱風初起的時間,日子居然只差一天。《白虎通義》作為接近二千年前的產物,卻有着如此科學的高精確性,足見古代中國科學水平之高。」

漢朝的書應該是以中原為準,以香港當引證似乎不太合理吧﹖

p.10 「景風發生的時間,由夏至日起,到大暑日止。」

單是這句已經說明了「景風」並不是颱風吧﹖
蔡氏以「颱風襲港開始日期接近」作支持,但大暑只是七月下旬,但香港的風季卻以七至九月最多颱風襲境,很明顯並不是「到大暑日止」。

p.13 「唐代著名天文曆算家李淳風(602-670)所著的《觀象玩占》,已將風力分成八個等級﹕『凡風發初遲後疾者,其來遠﹔初急後緩者,其來近。動葉十里, 鳴條百里,搖枝二百,落葉三百里,折小板四百里,折大枝五百里,飛沙走石千里,拔木根五千里。凡鳴條以上,皆百里風也。」

「初急後緩者,其來近」總是令在下想起石湖風

p.16 「凡颶風之作,先一二日片雲漫空疾飛,海人呼為颺潮風。東廣泛海者,曰犁頭雲。」

「犁頭雲」很形象化地描述了現在稱為「砧狀雲」的積雨雲

p.17 「清代文人鈕琇(?-1704)所輯的《觚賸》,便指出根據廣東的月令,在農曆八月『颶風息影』。」

我倒不明白為何會這樣說,九月明明颱風多發,常襲華南。

p.18 「瘴母起則颶風隨之,颶生於瘴,瘴為氣,颶為風。氣者風之母,故曰颶母。」

古人認為南方沼澤濕熱的「瘴氣」是有害健康的,並引致瘧疾。(西人也是這樣想,malaria正是來自意大利文mala aria—壞空氣之意。現在mal-仍是指「不良」的字根。當然古人無論中西都不知道,病因不是沼澤的濕熱空氣,而是沼澤滋生的瘧蚊。)
而有趣的是,颱風亦是滋生於溫暖潮濕的海洋上。而颱風靠近之前,往往亦因為下沉氣流而導致天氣翳熱(雖然濕度通常不高)。對古人來說,認為瘴氣和颱風有關係似乎也是理所當然。

p.18 「《南越志》提及颶風之命名取其破壞力使四方均恐懼之意,而且均屬同音(颶,懼),但屈大均雖然亦取同音,以『具』釋『颶』,但不同於《南越志》人文的解 釋,而是偏向於科學性的解釋﹕『颶者,具也,颶一起則東西南北之風皆具而合為一風,故曰颶也。曰母者以颶能生四方之風,而為四方之風之母,分其一方之風, 可以為一大風,故曰母也。』」

颱風臨近,的確能前後出現不同方向之風,這個解釋十分生動。

p.31 「由此可以推算,李可成實無個人餘資可支撐重建新安縣的開支而退位讓賢。」

這個估計是否忽略了縣官有任期限制﹖儘管明清知縣已經被各級上司管得死死的,而且地盤細小又沒兵權根,但為防有人搞獨立王國,知縣總是定期調動的。很難想像朝廷會純粹因為某個知縣願意私人捐資重建地方,而讓他長期主管一地。所以李知縣被調走恐怕不是因為沒錢。

p.39 「傳教士湯森 (Rev. Thomson M.D.)」

照道理,用得上 the Reverend 稱呼的,(至少在主流教派)應該已經是正式牧師吧﹖「傳教士」這個稱呼卻可以包括很多未晉牧的傳道人。

p.40 「黑色莊克(Black Joke)號……簡爾(Jane)號……楊哈巴(Young Hebe)號」

這些譯名會不會太「大陸」了一點,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廣東話嘛。

p.41 「風暴是強行向前運行的旋風,風勢一般圍繞風暴中心的主軸運轉,這導致主軸兩面順時針和逆時針的旋轉。」

這應該不是指風本身的分佈,而是指風暴路徑兩側的風向轉換吧﹖

p.42 「根據復仇女神號上當值的上校里德(Colonel Reid)所記述,當日襲港颱風的威力為前所未見﹕『颱風旋風的迴旋,維持數個小時為直接迴旋(即如手錶的順時針方向),而非過去所有觀測所見的逆轉方向。』颱風的轉向視乎其所處的位置,颱風位於北半球則逆時針移動,南半球則為順時針,因此里德所述的情況十分罕見。」

這段描述本身就很奇怪。
在本地風向的改變,是視乎颱風與香港的相對位置,並不是必然逆時針或順時針的。而這一轉變亦與南北半球無關。(南北半球只影響颱風本身的風向,北半球颱風吹入的風向呈逆時針方向,南半球則為順時針。)
與南北半球有關的是颱風本身的走向,在北半球颱風大多會以順時針方向走。例如在西北太平洋,如果不是因為副熱帶高壓脊其他大型天氣系統推動的話,颱風就是會順時針走,繞過日本外海進入北太平洋。但這一點與人們在某一地觀測到的風向變動是兩回事。

p.49 「『未幾大學士柏葰以科場關節案伏法』……主考官葰案件」

查維基應為柏葰

p.55 「警察司一職,應交由如的梅理(Charles May, 1844至1862年擔任警察司一職)般具領導才能的人擔任。」

「如」和「的」中間是否漏了甚麼﹖要不然很難理解為何會出現這兩個字。

p.66 「時任港督德輔(George William Des Voeux, 1834-1909)亦與杜伯克關係惡劣,在1890年10月15至16日一場颱風過後,從他對杜伯克的批評便可見一斑」

應是1889年吧,尤其他引的憲報也是1890年一月的。

p.73 「至於香港天文台在天文電報的發展,正如龐馬在1890年的報告指出,天文台需要借用外界的電報設施,而且電報運作功能並不穩定,正是香港天文台在天文資訊收發方面需要突破的瓶頸。」

兩者皆應為「氣象」,不應因為「天文台」的名稱而把「氣象」一律改為「天文」。

p.75 「非官守立法局議員」應為「立法局非官守議員」。

p.78 「義律機房(Elliot Battery)」應為義律炮台﹖

p.80 「希區柯克(S.P. Hitchcock)號」

我想這個譯名很明顯是大陸化的譯名吧,我們明明稱那位同姓的著名導演為「希治閣」。用廣東話翻譯的人,用了入聲的「閣」字就不用像國語人般在柯(或區)後面加個「克」字標尾音。

p.96 「茂利(Mo Lee)在九龍海灣擱淺」這個中文名真是剎食。

p.100 「時任香港天文台台長謝非烈士(Charles William Jeffries, 1882-1941)」

這令我有點懷疑是否當年的譯名,因為英國人應該不會容許「烈士」那麼「大吉利是」的譯名。
不過他是戰前的台長,而香港殖民早期的長官,因為當時英人幾乎沒幾個懂中文,所以師爺往往為他們譯個很難聽的名(如砵甸乍)。但其實看港督譯名的話,戰前幾位港督的譯名已經很文雅,而且已確立了「漢化譯名」(用漢人姓氏作譯名)的原則(維基說始自司徒拔,比這位台長上任早得多),所以我懷疑這不是官方正式的譯名。
奇就奇在,搜尋發現天文台網頁上有唯一一個顯示「謝非烈士」的檔案,就是天文台的新官史《風雲可測》。所以很難判斷這個譯名究竟是官方譯名,抑或只是碰巧出現在學者著作上的翻譯。

p.105 註33中之「《華日報》」應為「《華字日報》」

p.113 「瑪麗……強度屬颱風級,較『姬姐』更高」

但根據前面(p.111)指姬羅莉亞屬「強颱風」,顯然這句不正確。而根據維基的資料,颱風瑪麗的風速亦不超出強颱風級別。

p.118 「溫黛懸掛10號風球的時間較瑪麗小姐的11個小時為短」

問題是根據前面(p.113)提及颱風瑪麗的記載,1960年6月9日凌晨3時半掛十號,到中午12時40分改掛八號,根本沒有11小時。唯一懸掛了11小時十號的,是1999年約克。

p.118 「加緊防」應為「提防」,抑或其實他想說「加固堤防」﹖

p.125 「五架九龍巴士公司的巴士分別在啟德機場對面和彩虹邨清水灣失事」應為「清水灣道」。

p.134 「《航空安全財務》(Air Staff Financial)」

這個名字很奇怪,因為中英不合。但我上網查卻查不到任何一種。

p.137 「品字型空間令風被壓在狹窄的空間而產生螺旋型風力」

是否這樣就會令玻璃幕牆破裂﹖

p.139 「有傳媒人便改寫基督教的主禱文為〈李氏主禱文〉」

這裡引的是森美2012年專欄,但其實這篇文是網民撰寫的,並早於網上流傳(這是2010年)。森美只不過是引述而已,並非原作者。我想森美應該不至於自認原創(否則會被網民罵死),只是作者失察。

p.152 「往後的日子爸爸又要大費思來處理」應為「心思」。

p.158 「語帶關的笑話」應為「語帶雙關」。

p.164 「人有所謂心靈感應,人的互動,似乎距離不是個障礙。」

這個說法沒有科學根據吧。心靈感應只不過是互相了解之下的錯覺。講科學的書不宜以肯定方式提及這種事情。

「天文台同事們和我早年的研究顯示」

那篇研究也不過是2004年而已,梁生卻是1982年加入天文台,怎樣都說不上「早年」吧。我懷疑是「早前」之筆誤。

p.174 「溫」應為「溫馴」。

p.175 「本世紀最具爭議的颱風」

其實本世紀才開始了十幾年,這樣說未免太早定論。似乎以「世紀初最具爭議的颱風」較妥。

p.186 "《海高斯的奇妙故事"後面的"」"應為"》"。

p.189 註20「五在陽數中處於居中的位置,有調和之意。」

用這個來解釋為何皇帝是「九五之尊」(p.163)似乎遺漏了《易經》。因為易經爻辭中會把六爻逐條解釋,由初(第一爻)至上(第六爻),陽爻叫九、陰爻叫六。乾卦「初九」是「潛龍勿用」,去到「九五」就是「飛龍在天」,「陽剛中正而在高位」,所以用「九五」稱皇帝。而去到最後一爻「上九」就會物極必反,變成「亢龍有悔」。(易經不少這種物極必反的說辭,提醒人們行事不要太盡,免得緣份早盡。)

p.190 註29「這40億元的經濟損失是簡單地把香港當年約13,000億的本地生產總值(GDP)除以全年工作天數而得出的大約數字。這明顯是誇大、過分簡單化和不科學的。眾所周知,在風力不太強的8號風球底下,除了辦室和一些戶外操作的行業停工外,社會上其他的經濟活動幾乎沒有受到影響,酒樓、戲院、卡啦OK、商場的生意可能比平日更好。而大部分公司和機構在風暴期間沒有處理的工作,一般都由負責的員工在打風後數天內趕及完成。故此真實的經濟捐失可能是40億元的一小部分。」

同樣的道理放在「佔領運動帶來的經濟捐失」也是一樣。當然有些人為了表忠,就會不顧自己專業的面子,甚麼數字都可以隨便算出來了。

(又,「辦工室」應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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