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6月 22, 2019

有關反送中運動的一些雜談

原本打算寫連續兩星期遊行的經歷,但其實也沒甚麼特別,似乎不值得花時間寫。
(雖然因為人太多,路線倒是次次嘗新。第一次由炮台山走出避風塘,再由波斯富街插隊。第二次由天后站走銅鑼灣道,經禮頓道、時代廣場,再到鵝頸橋插隊。而分析第二次遊行人數的傳媒製圖,大多只留意到以前遊行也有人使用的駱克道和告士打道,而沒有留意這次禮頓道和灣仔道這一線都被佔用了。)

先前「克警」濫暴、或者黃衣人自殺的事,我都不討論了。倒不如想想之後怎麼辦。
因為近年每次運動都是到膠著的時候,就最容易分裂。之前每次都是政府/警方愚蠢粗暴應對,大批市民基於義憤跑出來賴死不走,政府然後改為拖字訣拖散你們,這一招偏偏次次有用,市民就在互相指責之中失敗了。
幾年來經歷了和理非和激進派互相指責,還有激進派的武力升級和失敗,這次似乎兩者之間找到不穩定的平衡點(unstable equilibrium)。

當然大家的磨擦不會消失,民陣自然也是經常講多錯多。但有些朋友認為民陣沒用,其實不然。雖然他們只會申請不反對通知書搞和理非遊行,但只有當和理非遊行聚集到那麼多「民氣」,展示了市民普遍的不滿,激進派才有行動的基礎。那些朋友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這種論調和一直有激進派指責教協不敢搞罷課一樣,他們好像認為教協振臂一呼罷課就會全港響應似的。而事實是教協之所以保守,不單是因為理事保守,是因為大部分會員本身就很保守。你看教協宣佈罷課後有多少教師響應,就會明白為何他們之前一直不想這樣做。

民陣/泛民的情況其實跟教協一樣,民陣/泛民的基本盤是和理非保守香港人(會支持下民主自由但不會付出很多),只有在這個框架內他們才動員到這些基本盤出來。事實上就算教協/民陣/泛民明天死光了,那二百萬人也不會變勇武派衝出來,而只會變成連遊行也沒有(因為沒人搞),就算現場「衝」的那幾百人被警察打死也沒人理。

這次其實是激進派、和理非各有各做,各自試圖爭取最大利益。和理非借激進派引來的警暴鏡頭動員和理非支持者上街集氣,激進派也可借和理非的人氣引來記者鏡頭監控警暴。前線的人尚且願意放下衝突暫時合作,後面卻不斷有人在鬧對方的代表,是為了甚麼﹖和應之前不妨再想想。

可是,兩種危機仍然存在﹕
1. 政府拖字訣(現時情況),參與者就在「如何升級」或者「是否使用武力」方面產生分歧互相指責。
2. 政府作出部分讓步(例如承認撤回但拒絕撤控),部分人打算收貨、另一些認為訴求未達不能撤退,然後就互相指責。

之前見到有「衝就是鬼」的貼圖又引發一輪罵戰。我沒有轉貼,不是因為我不擔心有鬼(沒有才怪),而是覺得轉貼除了引發罵戰之外毫無助益。和理非本來就不會衝、並且擔心有鬼,不用提醒。想衝的人,你說衝就是鬼只會引起反感。事實上應該做的是提醒參與者不要亂衝,提防「有鬼」混入扮示威者衝擊然後破壞運動,不要衝動要想清楚才做,而不是簡單地拿一句「衝就是鬼」出來。這其實跟「泛民才是賣港賊」論一樣,只有破壞而無建設。正如罵泛民不會解決問題,引導他們運用僅有權力,像今次幫示威者做事,才對運動有用。

(所以像卿姐受訪那種只會討人厭的言論可免則免,提醒參與者小心別亂衝、別容許暴力發生是一回事,講到現場好像很不和平,讓電視台抹黑示威者是另一回事。既然這次胡志偉和鄺俊宇等人獲得前線參與者好評,就讓他們去回應吧。麻煩卿姐收口別再為民主黨倒米了。)

昨天有創意的圍堵政府大樓方法,其實別具創意。只要留意示威者人數較少時別「生人霸死地」般堵塞太多道路、影響太多市民(當年佔旺的缺點也如此),對家能夠抹黑的位置就越少。
又放工、搞包抄、又放工
放工、起身、放工
似如常,示威如常,包抄如常,冇事既走得
示威人士,有sen-se,放工,輕輕鬆鬆
克警s,冇sens-se,排晒長龍,未離開公司
各位,請你收工,香港需要改變
(未知在下玩甚麼的話可看這裡
雖然說癱瘓政府其實不大可能(尤其這是網絡年代),但是面子上攻擊政府已經很有用。當然示威人士聽了勸告只擲雞蛋墨水這類沒殺傷力的東西,也是進步。
只是想抹黑仍然有門路,警方就聲稱警察總部有癌症病人、大肚婆、家中有長期病細路要照顧但走不了之類。但是奸有奸輸,泛民議員幫你開路帶救護員到門口,竟然等二十分鐘才肯開閘放進去。究竟有多急﹖

當然我們有跟進社運新聞的就留意到,示威者不信警方呼籲不肯放行,是因為以往差人太多大話。最出名就是2014年佔領政總外街道,警方聲稱有人心臟病發要求放行救護車,示威者讓路(反正一向見到救護車都讓),誰知跟手「順便」有一批差人搬了一堆重型槍械進去。你遇過這種情況,下次自然差人講乜你都唔會信。
問題是一般公眾不會留意到這一點。現在現場沒有大台(民陣沒份籌備也沒人認它是大台),傳媒報導完警方聲明,甚至不會去找示威者回應(誰代表示威者﹖)。於是只收到單方面消息的公眾如何想﹖很易猜到。參與者有必要想想如何反制宣傳,這也是泛民與和理非可以落區深耕的部分。

前面1.和2.的問題不會消失,只是看何時出現。無論是前線參與者,還是在後面關注的人,還是趁問題未真正殺埋身之前,好好細想、甚至先跟其他人和氣溝通一下比較好。當問題埋身之時,情緒可能又會主導了討論,變成罵戰。到時最開心的,又是政府和中共。

星期六, 6月 15, 2019

克警你又嚟揼阿婆

緣起﹕梁柏堅的IG轉貼了一段面書留言,邀請填詞人為近日教徒在示威現場對警察唱詩的《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填詞,他自己填了句「黑警你又嚟揼阿婆」。然後小克留言說「『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黑警你又嚟揼阿婆」,咁又得。」

所以向來亂填的方某又試下亂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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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克警你又嚟揼阿婆
一陣你亂噴胡椒催淚煙
民意就著晒火

這日林鄭在放狗
 (圖﹕高登)
中央佢頭痕又詐傻
侵侵叫貿戰陰影
制裁每天漸近

人民意願話要撤
並非槍枝可以遏止
你指住頭照開槍
難道可以有無限次﹖
為了細路有未來
民眾叫你食~~屎﹗

(P.S. 有幾句係改自《人民之歌》,有句改自《問誰未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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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緩只是緩兵之計,而且為了前幾天克警施暴,星期日也應該走出來。

有朋友不喜重複遊行,恐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人數減少、黔驢技窮。這一點固然是很可能發生的結果,但我亦認為對很多和理非者,雖不參與罷工和包圍,但並非對事態不憤怒。民陣的「目標客戶」向來是這批人,自然也要搞活動給他們參與。
如果單靠積極者每天圍堵,也不見得能長期堅持。如果民陣不搞和理非活動去聚人氣,之後的直接行動也難有民眾基礎。事實上,人越多的場面,對抗爭者反而越安全。所以與其指責,不如盡量動員眾多和理非去表達憤怒。

星期六, 6月 08, 2019

反對逃犯條例修訂

反對逃犯條例修訂,方家animals都話要略盡棉力。


馬馬﹕「虎虎你咁威猛都驚送中咩﹖」
虎虎﹕「仔仔話苛政猛於虎丫嘛﹗」

龍龍﹕「咁馬馬你平時唔出聲都出黎既﹖」
馬馬﹕「平時最憎家騮騎上黎搞搞震,依家有人想騎住大家搞搞震梗係要叫『唔好』﹗」

家騮﹕「龍龍你咁紅唔係好愛國既咩又出黎嘈﹖」
龍龍﹕「紅皮膚係我天生既不代表政治立場。何況如果真係愛呢個國家,更加應該保護香港優點,破壞香港法治同國際聲譽先係唔愛國﹗」

虎虎﹕「咁你又跳黎跳去做乜呀﹖」
家騮﹕「容乜易佢地話齊王大聖搞花果山獨立,然後屈我係同謀捉上去開猴子腦架﹗梗係唔濟﹗」


Animals﹕「我地都反對送中條例﹗」
騮BB、馬BB﹕「維尼就企喺背後有冇問題架﹖」
袋鼠BB﹕「我地呢隻維尼係好維尼﹗仔仔話北面山寨有隻衰維尼﹗」

如果嫌大律師公會太累贅的話,教協也有最簡化的懶人圖﹕
(圖﹕教協)

星期日, 6月 02, 2019

人文動物園童話之雞場飼料室

(「人文動物園童話」這個標題是挪自李天命一篇嘲諷學院哲學的文章。
這篇文承上一篇冷飯文章,再加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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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場經營環境如此惡劣,所以輿論通常都會直指雞場經理和員工慘無「雞道」,但其實在這個環境下工作對員工也不見得人道。

前面提到,在雞育局必須塞爆雞場的要求下,雞場無法提供走地雞所需的空間,卻被要求提供走地雞肉質的產品。雞場經理固然精神緊張,員工為了生計對小雞打針餵藥和灌水,心情亦不好過。再加上雞育局不斷加設新要求(例如要求增設不同口味的雞肉,除了要求彈牙,現在還要求出產有芒果味的雞),但人手遲遲沒有增長(餵飼料之餘還要準備芒果乾,也要時間吧﹖),又怕新口味不夠「入味」,被雞育局認為工作不力就會關掉雞場,所以壓力很大。

據聞多年前,雞育局推行養雞改革時,碰巧香城雞場出現倒閉潮,有兩名來自不同雞場的員工因為不堪壓力而自殺。
當時的雞育局高官「攞飯焦分」聲稱﹕如果真的跟「雞改」有關,怎可能「只有」兩個員工自殺﹖
此話觸發員工怒火,最後要由更高層撥幾億元給各雞場,才足以塞悠悠眾口。

雞場裡「你有壓力我有壓力」(當然雞場外也是),當中最少人留意到一個單人部門,叫飼料室。
理論上以往養雞的飼料都由雞育局提供、或者至少是由雞育局審批過的飼料,然後雞場就買來餵。這些飼料主要都是粟米和其他穀物,營養足夠但風味欠奉(所以出產的都是雪藏雞品質)。可是雞育局覺得這樣養出來的雞口味單一,沒多元化就不夠國際競爭力。所以除了仍然要餵食的傳統飼料,小雞還要廣泛涉獵不同口味的飼料(例如前面提及的芒果乾,其實還有提子乾、士多啤梨、蜜瓜汁甚至麥精等等)。而且最好不是員工填鴨式灌食飼料,而是培養小雞自己選擇飼料云云。
負責主管多元化飼料的人,就是飼料室長。

飼料室長掌管全雞場小雞的另類飼料,聽起來很重要,但其實上他只是一個低級員工。
由於雞場一向以餵食飼料(包括灌水打針)的效率評定員工表現,所以其他員工眼裡的飼料室長是不直接餵飼料的閒人一個。既然如此,讓他也負責餵一批小雞才能評定表現,而且要洗雞糞時找他做就好了。採購和鋪陳多元化飼料本身也要花心神,但其他員工不會理解,亦不會認為飼料室長因為花時間選購飼料(這些事要花時間的麼﹖),應該減省他洗雞糞的次數。

(儘管雞場員工甚至經理也一向被其他行業的人視為「餵飼料有甚麼難」、「只會灌飼料算甚麼專業」之類而鄙視。只是被鄙視的雞場員工發現,原來他們還可以鄙視飼料室長。)

其他部門通常還有幾個員工互相支持,只有飼料室長是一腳踢孤家寡人,因此有些雞場經理更認定飼料室長最軟弱可欺。結果,前陣子有個飼料室長,不堪經理強權高壓百般凌辱,自殺輕生了。

平日嘲諷雞場員工無能才要向小雞灌水的輿論,一下子轉向炮轟雞場經理霸道專橫。其他雞場的經理當然人心惶惶,出事雞場的經理更稱病躲避公眾視線。
而平日忍氣吞聲的飼料室長們,終於「是時候要爆了」,紛紛訴說苦況。

雞場職員的訓練課程,通常都不包括飼料室的部分,所以上至雞場下至一般員工,不少都不認識、也不重視飼料室。這情況其實在政府也一樣,雞育局負責發展飼料室的部門,也是被左推右踢,塞到不知哪個角落去。連政府也不重視飼料室,雞場經理又怎會重視﹖

這時候,飼料室長的協會(是的,既然廁所也可以有協會,飼料室當然也可以有協會)直接被炸開了鍋。

室長甲﹕「你們要為我們發聲呀﹗」
理事乙﹕「我們現在調查一下同行的工作狀況,有實際數據才能向政府爭取改善待遇﹗」
室長丙﹕「調查沒有用啦﹗要跑出來抗議政府才感受到壓力﹗」
理事丁﹕「哪個苦主願意出來申訴﹖沒有苦主政府不會理、記者也不會報導啦。」
(沒有室長舉手……)
長老戊﹕「出了那麼大件事,協會竟然沒行動,實在太過分﹗」
(理事心想﹕大家正在榨取工餘時間做事,只是未浮上水讓你老人家見到,就別多踩兩腳好嗎﹖不是在新聞鏡頭前出現了才算做事的。)

會長己﹕「農業大學可以在養雞培訓課程裡加入飼料室的內容嗎﹖」
農大代表﹕「培訓課程是應雞育局要求開設,沒有雞育局指示無法增刪課程囉。」
雞育局官員﹕「大學課程是自治範圍,雞育局不干涉學術自由喔。」
(理事心想﹕有學生「講獨」時你又那麼緊張﹖大學甚至沒教人搞獨立呢。)

顧問庚﹕「你們向市長遞了信沒有﹖」
理事壬﹕「雞育局剛剛約我們見面,未見面就直接找市長會不會太挑釁﹖」
路人癸﹕「他們在敷衍你們啦﹗」
會長己﹕「會員究竟想協會做得多激進﹖」
(室長們七嘴八舌、立場各異,有人想激進一點,又有人不喜歡太「政治化」想溫和一點,有人反對找與政府關係緊張的最大工會幫忙,也有人反對找親政府的工會幫忙……)

欲知後事如何,未知何時分解。

(聲明﹕故事內容純屬抽水,不直接對應現實人物或組織。)

星期日, 5月 26, 2019

讀書不忘救國﹕蔡元培及其事業

[讀書不忘救國﹕蔡元培及其事業—周佳榮教授]

1. 講者一開始講蔡元培與孫中山的關係﹕他是孫中山任命的南京臨時政府教育總長。教育總長需要四平八穩的人擔任,以免被批評。孫中山原屬意章太炎,但他的言論奇特、性格亦不討好。但孫中山提名蔡元培亦受黃興反對,因為黃認為蔡太「木獨」不適合當部長。

講者指一般稱讚人會說「平易近人」,但蔡元培就是平和、平易但不太近人,不擅交易的學者型人物。他不熟悉行政事務、行事也不出色(連搞革命弄炸彈也不懂),但他能收集人才、並放在適當位置發揮功效。最後成為中國的大學校長典範,只是華人地區似乎已不復見這類校長。眾人在讚美他的時候是否真的了解他﹖(方按﹕這年頭包圍校方高層示威就已經要革除永不錄用了,你期望他們跑出來保護「搞事」學生﹖)

2. 講者云當年建立孫中山紀念館,是以孫中山為開始,希望陸續為影響香港的人開館。他曾主張為蔡元培建館但沒成功。蔡來港時最後居於柯士甸道156號,他建議設紀念牌亦不成,連在對面公園立牌亦不能。講者說大概是因為公園在軍營旁邊。(方按﹕完全不明白為何軍營旁邊不能為蔡元培立紀念牌)

講者認為現在大肆宣揚大灣區規劃,應該靠蔡元培紀念館吸引大灣區學子來求學、鞏固香港教育中心地位。(方按﹕也不明白為何有間紀念館人家就想來求學,你說有個堪比蔡元培的校長可以吸引人來求學還差不多。)

3. 蔡元培的三句名句,都是相同主題﹕強調教育
「救國不忘讀書,讀書不忘救國」(1918)
「力學報國,好學力行」
「革命精神所在,無論其為男女,均應提倡,而以教育為根本。」(講者按,此句重點在強調男女平等)

4. 講者與蔡元培的關係,在於中大讀碩士時原擬以蔡元培為論文題目,但指導教授認為他太年輕很難了解,於是改為研究「蘇報案」。後來講者自己私下寫成《辛亥革命前的蔡元培》,填補了對早期蔡元培研究的不足。

5. 蔡元培是舉人出身、中進士、任翰林院編修,是舊時代學者自力變身為新知識分子,並為中國建立中小幼教育體系,開創教育風氣。

他自幼愛讀書,就算家裡火災,家人也發現他顧著讀書沒理會。被認為字跡不美(他寫字都是斜行),不會中選,但偏偏被來自廣東的考官選中。講者指這位考官的孫兒在中大教書,並把一批文物售予中大文物館。
考中後被一位潮州考生帶往潮州一遊,然後到香港西環元發行小住。這是蔡元培第一次到香港。

趣事是曾經有人想提親,但人家找看相的卻說他沒福氣,所以就告吹了。

變法失敗後,蔡見清廷無望,辭職往上海興辦新式教育。之後參與革命,因為翰林地位高所以獲選為光復會會長,但他與革命黨人格格不入,陳獨秀甚至說搞革命活動別讓他知道。

他在《學堂教科論》(1899)中提倡學校分科、並設置歷史科(歷史一詞襲自日本),是一位哲學家、史學家。

蔡元培字「孑民」。他原本想親民,取字「民友」,但後來自感也是一介民人並無「親民」之理,故改為「孑民」以示自己也是普通人。

蔡元培在港離世後,墓地就在唐紹儀墓附近。民國成立時的15個部長,有7個都跟香港有關,可說是香港最威風是時候。然後講者不知為何扯了去講「國語投票廣東話只差一票輸了」的謠言,有點奇怪為何一個歷史學者會相信這種謠傳。
(方按﹕就算當「恢復中華」是文化上「反清復明」,明朝官話也是以金陵為標準的南京官話。不大可能會選用廣東話這種使用者偏於一隅、用字和發音都難學的語言。就算廣東革命黨人較多,要統一中原也要拉攏各地代表,不可能獨斷獨行。)

6. 蔡本人只開風氣、但不擅執行,故不久後便以四十之齡往德留學。由於德國對留學有年齡限制,他還是虛報38歲才能入學。
蔡亦很有眼光,革命初興時他斷言非袁世凱不能平亂局,但幾年後不去袁世凱亦必致亂象。
雖被任命為教育總長,但他是無資源的光頭司令,只能找間小屋加幾個部員就辦公。袁上任後他就辭職留學,靠為商務印書館供稿賺稿費生活。

7. 他在教育部的舊部屬升任部長,被推薦他接任北大校長(1915)。
當時北大只是間互相拉關係搏做官的官僚學府,不是講求學問的大學。
蔡上任後致力改革,但遇上舊人阻力,而且經常欠缺經費。當時不少大學教授往往太窮,要在不同學校兼教,有如今日的漂流講師。蔡決定增收「講義費」又被學生抗議。
(那年代讀書不易,有不少學生讀完書後會把講義拿去釘裝轉售,當時不少學者的講義就靠這樣流傳後世。)

8. 1893年蔡由上海到香港西環元發行落腳,留下了一副聯﹕
「遇事虛懷觀一是,與人和氣察群言」
講者認為像是當時受人接待後交貨用的對聯,因為那年代進士也是名人,不少人願意免費招待食宿拉拉關係,受人招待後當然也要留點「墨寶」。

而蔡在先前1892年的殿詩答卷寫上「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雖然也是孔聖之言,但已展示他另開門路之心。

蔡第一任妻子亂產而死,之後有人勸他續娶,他大概是不勝其煩,立下三大條件﹕
—要讀過書 (當時女子很少機會讀書)
—不可紮腳 (大戶人家的女子通常紮腳)
—可以離婚
這樣似乎已趕走絕大部分人,但竟然還有個江西知縣的女兒合條件,就嫁給他。他也不拜堂,改為找一批學友回家開學術討論會慶祝。兩夫妻也只是向孔子像拜拜就算,而且他跟康有為不同,當時康有為舉孔教抗衡基督教,蔡卻沒打算把孔子當神明,只是以他為教育家去致敬。

之後第二任妻子也死了,他又為再續娶立條件﹕(方按﹕此人十分死死)
—不能太後生 (大概因為自己年紀已大)
—有知識可處理文件 (講者笑云這像是請秘書多於娶老婆,我倒想起Genius描述的愛因斯坦)
最後娶來的女人告訴他,自己是蔡當女校校長時的小學生。
他跟這個老婆生了三個子女,臨終前住在香港。蔡去世時,稅務局長聽聞他是民國要人想清查財產收遺產稅,向港督報告。港督問他做甚麼官,對方說是教育部長,港督說這應該沒甚麼錢,不用花功夫查了。而事實上蔡的確沒甚麼財產。
他的子女也習慣儉樸。先前浸大開設蔡元培堂宿舍,請遺屬蔡大姐來揭幕。蔡大姐說不要校方安排酒店賓館,堅持住入宿舍與宿生直接交流。

9. 1931年蔡元培到香港大學訪問。
因為他經常說如果不能實行原則,他寧願不做。所以在北大當了十年校長,他九次辭職。(眾笑)
每次他辭職走人,挽留他都變成放他長假。通常都是由同鄉蔣夢麟當代理校長,當久了後來就直接接任校長,做了十七年,是史上任期最長的北大校長。

1937年避戰來港,初時住跑馬地崇正會館三樓(也是商務印書館臨時宿舍)。後遷九龍柯士甸道156號樓下二號,直至逝世。

10. 1927年蔡倡議成立「大學院」,仿法國制度以大學院管區內大中小學,大學區內分設中學區、再分小學區。但最終失敗,恢復教育部原狀。
講者指出,日本明治維新普及教育之成功,是從小學開始,然後逐步開設中學、師範、大學。中國反其道而行,從大學開始著手,但法國大學院制度,需要太多資源開設大中小學,當時中國根本不可能負擔。而直到今天,中國教育仍是在重心放在大學,有很多著名的大學,中小學卻往往資源不足。
(方按﹕一是出於中國人貪功之過,不能從小做起﹔二是中國地方太大而初時中央政府資源太少,集中資源搞幾間著名大學容易見效,想分散全國搞好基礎教育卻杯水車薪。)

大學院改革失敗後,蔡改為開設中央研究院,為中國儲備研究人才。歷史語言研究所在考古研究、古文字研究,與及地質研究所開展地質研究等,都是中國現代學術研究先聲。

11. 國共分裂後蔣介石追捕左派,蔡則與宋慶齡組織「中國人權保護同盟」保護知識分子。所以相對而言共產黨對蔡元培評價比國民黨好。(方按﹕因為國民黨認為他是反過來幫了共產黨的「左膠」)
之後中研院秘書長就在中研院大門前被死,以作警告。

12. 舊學在中國漸被新人排擠,滿清敗亡時舊派文人多南逃,包括逃來香港。前清太史就在港開課。
香港大學中文學院就請了不少這類老先生,後來港大想改革,希望請胡適來主持。胡適推卻,港大後來授他榮譽博士再請他獻策,他就推介了南洋人許地山來主持。可惜許地山早死,之後又考慮過兩個人選,一個是陳寅恪,另一個叫Ch'ien Mu的,講者笑說不就是錢穆囉。
(講者說胡適習慣這樣,例如商務印書館營運方針被質疑時,也是找胡適,他又推介自己的老師王雲五去管。)

講者展示合照,當中的馬鑑就是蔡元培助手,後來也成為港大中文系主任。馬鑑的兒子馬蒙同樣擔任過港大中文系主任,弟馬臨就成為中大校長。

13. 講者展示另一張照片,是蔡元培在港時為學生題的「培英學生」刊名(他的學生當上培英中學老師),可見他寫字的確是斜行。這一張真跡在戰時被這位學生帶走,直到老來歸還學校。講者詢問去向時,發現還在校長室的抽屜中。

後來有人回大學辦蔡元培義學,就來商借這幅題字複製,他們說立在校門前可以避開很多阻撓。
講者指紫金山天文台的蔡元培題字現在也保留到,反而中山陵是被打爛後再修復的。

14. 蔡元培死後,周恩來為他撰輓聯﹕
「從排滿到抗日戰爭,先生之志在民族革命
從五四到人權同盟,先生之行在民主自由。」
(方按﹕撞字撞成這樣也算是對聯﹖)

蔡元培在港墓碑曾被北大修繕,但惹來了寫錯字的質疑。還有人建議遷葬北大,但因為蔡元培本來一向不嫌寒酸,而且家人也不想打擾先人,才沒下文。

15. 蔡元培理念是理論與實踐並重,以「兼容並包」胸襟領導文教界。
《對於教育方針之意見》﹕「循思想自由、言論自由之公例,不以一流派之哲學、一宗門之教義梏其心,而惟時時懸一無方體、無終結之世界觀以為鵠。」
主張教育與學術研究相配合﹕「在普通教育,務順應時勢,艱成共和國民健全之人格﹔在專門教育,務養成學問神聖之風習。」

16. 五四時傅斯年是學生領袖,但無法制止激進派鬧事,事後就憤而辭職不再過問。

蔡元培在營救學生後宣佈辭職,留下一句「殺君馬者道旁兒」,一直被視為是指「道旁兒」的鼓吹令人把馬騎死了。講者卻說典故原故事並非如此,原典是說﹕
「殺君馬者,路旁兒也。語云長吏食重祿,芻槁丰養,馬肥,希出,路旁小兒觀之,卻驚致死。案長吏馬肥,觀者快馬之走驟也,騎者驅馳不足,至於瘠死。」
長吏養了匹好馬,喜歡表演,眾人都說馬跑得好,他就越加鞭策,馬早就不堪疲憊。最後路旁小兒聞訊跑出來想看馬,竟然就嚇死了馬。
「旁人鼓吹害死馬」是真的,卻不是「路旁兒」的錯。蔡元培這句除了責備鼓吹激進的人,同時是想指出「不應歸咎學生」。學生激進出事,就如同那個無端端把馬嚇死的小孩一樣,是結果而非成因。

(方按﹕現在那些學府高層、怪獸家長、藍絲之類聽到這番話,大概要嗚呼「堂堂大教育家也縱容學生暴力」了。當然那些只懂趨炎附勢的人,是看不到蔡元培那麼高的境界。)

校長為學生辭職,事情鬧大了,之後蔡接受學生挽留,條件就是﹕「不能再搞事」。原因卻不是「市民必須守法」之類,而是教育機會少,有機會受教育就應該「力學報國」。學生應該透過掌握學問去救國,而不是靠激進行動去救國。(方按﹕反正這樣也救不了國)

17. 五六月學運再激化,蔡阻止不果。
五四一周年後,蔡與陶行之等提倡學生為平民補課,開平民教育之風。
(方按﹕講者有一段提及聖保羅書院的校友貝聿銘,但我抄得不清楚,說不清他有何關係了。)

當時救亡壓倒啟蒙,名言是「大學裡沒有一張平靜的書桌」,把學生動員去搞運動了。
(方按﹕有沒有覺得現在香港搞「本土」也有點像這樣﹖結果呢﹖)

18. Q&A

18.1 朝鮮亡國後的口號「讀書就是力量」,三一運動自然也影響了同期的五四運動。

18.2 雖然現在中國文盲率大跌,但其實國際標準只要讀過兩年書就不算文盲(方按﹕我沒找到這個標準的來源),中國農村和基礎教育仍然不濟。

18.3 蔡元培用人不拘一格,例如梁漱溟24歲考入學試不成功,蔡卻找他教佛教和印度哲學。
馮友蘭任教時也是年輕,跟學生年紀相若,故被學生輕視。後來他就參與農村建設運動教書。
可見蔡元培不只培養學生,還培養先生。

18.4 毛澤東本來想進北大當校工,但遇上了圖書館長李大釗,蔡元培就讓他進入圖書館打工。

18.5 蔡元培雖是民國元老,但他出身光復會,與孫中山的興中會系統不同,跟蔣介石的右派亦不同。所以戰時他也留港稱病,不往蔣介石控制的大後方。繼續主辦教育研究,當時甚至連中央研究院開會也移船就磡轉來香港開會。

蔡還與汪精衛關係親近,最終雖力勤,但也無法阻止汪投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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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觀展覽)

呢幅似乎港獨派會好鍾意﹕
「請看高麗亡國後之慘狀﹕
一不許設立學堂教授朝鮮文字 (絕你知識)
二不許與他國之人交際 (絕你外援)
三不許三人成群同行 (絕你結黨)
四不許談講朝鮮國語 (使你忘本)
五不許家藏鐵器 (防你恢復)
六不許開會結社 (解你團結)
七不許舖設床榻 (作你畜類)
八不許民間儲財 (絕你衣食)
九不許言論自由 (禁你伸冤)
十不許青年取親 (滅你種族)」
(按﹕
二﹕為救人質打電話給菲律賓總統也被人罵,當然西環下令林鄭罵外國領事又可以了
三﹕公安惡法
四﹕「普教中」與之焉
五﹕現在倒沒所謂,you no gun
六﹕社團條例,隨時找個理由就宣佈你是非法組織
七﹕劏房也差不多
八﹕高地價加大白象就行了
九﹕政府不需禁止,愛黨力來搞你就行
十﹕想起游蕙禎那句名言)

唔知大陸講五四可唔可以提呢樣﹖

「學生上街抗議政府逮捕學生,最終拘捕行動於六月四日後停止。」

不知是否在下誤讀,陳獨秀除了催生共產黨之外,似乎還是焦土派﹕
「因為犧牲小而結果大,不是一種好現象。在青年的精神上說起來,必定要犧牲大而結果小,才是好現象……」

胡適﹕「朋友們,在你最悲觀最失望的時候,那正是你必須鼓起堅強信心的時候。」

呢位自己掛名「QC仔」的劉澤光刷鞋刷到咁都算核突。我頗肯定我小時候的國貨,雖然老土,但質素好過今天的國貨,至少無毒而且真材實料。華為咁好野就留返你用啦。

之後去新聞博覽館。Konichi蛙表示﹕呢個係淥雞拔毛既爐,我唔要滾水煮蛙呀﹗﹗﹗

再之後搭車經過大公報門口,果然是「愛國」報,連軟件都要用簡體的。

星期三, 5月 22, 2019

3/7校友升學就業分享會

日期﹕3/7 (星期三)
時間﹕1:30-3:30 pm
地點﹕保良局八三年總理中學

邀請校友向母校中五師弟妹分享自己就業或升學經驗﹗
有興趣參與校友請於31/5前電郵回覆 plk83aa@yahoo.com.hk 或聯絡譚慧儀老師(連同姓名、畢業年份、現職/現正就讀課程),以便轉告校方安排。

任何校友若有意日後開放職場讓師弟妹考察,亦歡迎通知。

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1039311683125998/

星期六, 5月 11, 2019

你要標籤嗎﹖

(這篇本來是邀稿,給朋友打算編集成書,但似乎出書計劃未成,所以拿來自用。)

相比起其他朋友的稿,本文可能是最平平無奇的一篇,因為沒有甚麼戲劇性轉折,也沒甚麼政治激情。這個作者甚至不太喜歡標籤,雖然標籤最後如業隨身。

根據一位同事說法,我們這種七十年代末出世的人叫「挨近八十後」(笑)。我們名義上「又不是八十年代」,但所有記憶都是由八十年代開始。

如果要說甚麼特別,就是我們家庭組成可能跟其他人不同。我們一家三口拿著三種不同顏色的旅遊證件。
家父是大陸陷共時被家人從廣州送來香港投靠叔父的。身為中國人無法拿英國護照,但中國政府也不會為香港這塊殖民地的人發護照,所以他手持香港政府發出的綠皮身份證明書。
家母是新加坡人,所以手持紅皮的新加坡護照。
我在十八歲前是英國籍,小時候手持藍皮的英國護照。(英國護照後來才改為酒紅色外皮)(註1)

如果當時你問我是哪國人,我肯定會答英國人。拿英國護照不是英國人是甚麼﹖到人民入境事務處填表格時也是填BRITISH。直到九七後再到入境處,表格上填BRITISH被職員劃掉蓋上CHINESE印章,感覺很侮辱。(不是說「英國人」比「中國人」優越,問題是他否定了我認同的國籍。)
當然,英國政府想不想承認我是「英國人」,又是另一回事了。反正他們也沒要求我們認同英國。

雖然說國籍上認同是英國人,但這也不代表抗拒被稱為「中國人」,儘管這是華人普遍混淆「國籍」和「族裔」的結果。自小讀的以中國歷史故事居多,中文(註2)也比英文好(謎之聲﹕其實是英文很爛)。所以文化上的認同很明顯是「華人」,雖然在小時候這即是「中國人」,直到在新加坡生活過才感受到國籍和種族文化之間應該要有分別的。

在新加坡(註3)居住的一年,大概是對國籍反思的開端。儘管當時在下太小,不會真的去想「自己是甚麼人」,就算回答「我是香港人」也只不過是指「我 住在 / 來自 香港」,不會想到現在通識科教的「身份認同」。可是在新加坡的小學每天見到升國旗,又碰上人家慶祝國慶的盛況,很清楚見到彼邦華人雖然外表跟我一樣、甚至都會看TVB電視劇、不少人也懂廣東話,但他們是「新加坡人」。至少在新加坡土生土長的華人,不會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甚至不想被人稱為中國人(註4)。另一方面,新加坡又有很多馬來人和淡米爾人(註5),我們一起上課,他們都是新加坡人 。

因為香港人對「中國人」既是國籍又是種族文化身份的模糊認知,直到今天,家母還會因為堅持自己「不是中國人」而被工友指責「數典忘祖」。可是正如家母所言,她的祖先是從中國來,但她不是中國人。

八九民運大概是第一次令我覺得自己是(政治上的)中國人。因為「九七大限」,大陸人民爭取民主、一個更開放和向人民負責的政府,顯然與香港前途息息相關。所以整個香港都十分關注和投入,連政治冷感的家父家母也帶了我去《民主歌聲獻中華》。當時《龍的傳人》、《我是中國人》之類的歌曲都很熱門。
儘管因為對共產黨所作所為的粗淺認識,隱約對於民運完滿解決不感樂觀(註7),但仍然很留意新聞,希望會有較和平的結果。當時要早睡的在下於六四凌晨不上床看直播,結果變成流淚看血腥清場,不在話下。之後我畫了一幅黑底的五星旗,當年是十歲。

就在這個血腥八九年的聖誕,方某首次被帶上廣州見親戚(當年二姑媽被留在廣州)。口不擇言的在下還被家母反覆叮囑在那邊不要亂說話,要不然會被公安捉走(儘管秋前經已算帳,當時氣氛還很緊張),就像那些民運人士一樣。

當時去大陸,除了要申請回鄉證(註8)之外,還要申請另一本「回港證」。當時我未有身份證,但有英國護照,為何人民入境事務處又要我申請另一本證﹖雖然,大陸有「回鄉證」、香港有「回港證」,好像很平衡對稱。我對於這本回港證更為緊張,因為丟失了回鄉證頂多去不了廣州,但丟失了回港證就無法回香港了,很恐怖。

在廣州跟兩位表侄女第一次見面(註9),她們的臉塗了很重胭脂,十分誇張。感覺好像是電視上見到中國領導人接待外賓時,兩旁高呼「熱烈歡迎」的小朋友。我猜這是他們「以示隆重」的禮儀吧,但感覺十分格格不入。
更格格不入的是廣州市況。因為發電不足要輪流停電,所以夜間坐車見到四周黑漆漆的,跟香港這顆半夜還要開霓虹光管招牌的「東方之珠」很不同。吃飯也有沙粒(如果沒試過,日後未必明白為何香港米商廣告要強調有先進機器「飛沙走石」),大人說因為最好的食物都出口了(包括賣來香港),本地人只能吃這些。(註10)
不要說那些講官話的北方人,就連同樣講廣東話的親戚,我也覺得好像跟他們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那個年代還有一件事很有趣。大陸出版的書,除了政治問題之外,質素也很差(註11),所以不受歡迎。市面和圖書館除了本地出版之外,最多就是台灣書。當時台灣才剛解嚴,書中往往還會寫上「先總統 蔣公」的敬稱,內容自然也是中華民國立場。
當時香港也有台灣的「民生物產百貨」,賣的貨品包裝看起來比大陸國貨先進時髦一些(當然香港更國際化),而書中看到台灣的市容和民眾衣著也比較接近香港。
這樣看來,如果我們一定要是「中國人」的話,當中華民國的人應該好一點吧﹖但現實是我們被交給共產黨。(當時我沒留意到台灣白色恐怖時期,但就算知道,跟共產黨赤色恐怖相比還差得遠吧。至少國民黨還未敢開坦克車去鎮壓學生。)

我們的中學時期,就在中英爭拗之間渡過(或「過渡」),未成年的我們連票也沒得投,也沒甚麼好做的。那時的同學幾乎都是政治冷感,只有幾個人有興趣談政治。我們是九七年考會考,考試和放榜日期,正正跨越了七一。在下曾經跟同學開笑玩說立法局沒有直通車,會考成績也可能不獲承認,要重考。也幻想過九七之前考會考的話,是否可以獲得有英國國徽的會考證書(註12)。

當時中國正從六四之後的制裁中復甦,經濟開始增長。而且政府也奉行「韜光養晦」政策,盡量低調。不至於令人不安,所以才開得起玩笑。就算不喜歡中共政權,英國人離開香港已成事實。雖然不喜歡那些「愛國新貴」的刷鞋嘴臉,但「九七回歸」始終是歷史大事,值得紀念。所以也去郵局買了九七回歸首日封。

鄧小平「不支持大陸那一制、罵共產黨也可以是愛國」言猶在耳。要我愛那個文化歷史的「抽象中國」,還可以(反正我對中華文化有點感情),但我們不接受共產黨。這是一國兩制的底線。

這段時期,在下由預科升到大學。如果要回頭評論,我會說大學之前的自己是「右膠」。因為香港主流思想本來就右傾,何況八九十年代共產集團崩潰,顯示了「左」的失敗,連中共都「走資」了,自由市場經濟似乎已被歷史證明正確。反而在中大接觸到頭號「左膠」(註13)的《中大學生報》,見到他們不斷質疑這套號稱「自由」的經濟體系究竟是為誰服務,令弱勢群體孤立無援。雖然沒有因此接受「左」的那套(直到今天我還是不接受全民退保這類左翼政綱)(註14),但亦對右翼的「市場原教旨」多了份反思和戒心,覺得對任何一派教條過於固執,都會變成削足就履、「離地」而不自覺。

大學畢業後的零三年七一遊行過後,中聯辦自此加強介入香港內政(註15),並發動「愛國論」爭議,聲稱愛國必須同時愛中共獨裁的「國體」。這樣其實等於要消滅鄧小平製造的「模糊愛國空間」,迫所有人歸邊。不願意接受共產黨的人,就算是何俊仁那類參與保釣、支持回歸的傳統泛民,都只能變成「不愛國」。中共忘記了香港大部分人的祖輩都是為了逃避共產黨而來的麼﹖

必須承認一點,對體育興趣缺缺如我,中學時還會關心一下中國隊在奧運拿到多少獎牌。當然李麗珊得到香港第一面金牌最令人高興,但中國的獎牌數字,似乎也代表了六四之後重新融入國際社會的成就。那些年美國政府「與中國貿易可促使中國融入國際秩序和平演變」理論,高唱入雲。而當時還是「右膠」如我,當然也願意相信自由市場的萬能魔力。

但到了零八年北京奧運,我已經沒興趣看了。距離六四已接近廿年,官方管控越見嚴密,「自由市場和平演變論」亦經已破產。中聯辦幹部曹二寶撰文自詡「第二支管治隊伍」(註16),公開違反基本法二十二條毫不避嫌,也顯示中共越來越不尊重基本法(註17)。有些朋友去了聲援被拒入境的荷蘭藝術家,被歡迎火矩的「愛國群眾」襲擊,還有另一位朋友說他們「搞串party」(註18)。歷來沒怎樣被民族主義感染的香港人,似乎始終都要發燒了。

更戲劇性的是同時發生毒奶粉事件和汶川大地震揭發豆腐渣工程,兩宗事件的維權人士都被官方誣以重罪。再加上「中國崛起」後部分大陸遊客不文明行為引起的磨擦衝突,針對大陸人的「蝗蟲論」興起。香港市民的中國人認同在北京奧運前達到頂峰,然後就一直下跌到今天,比英國殖民政府撤走時的水平更低(註19),堪稱中共管治香港的「偉大成就」。

吊詭的是,並不是民族主義開始退燒,而是「中國民族主義」的燒,似乎變成了「香港民族主義」的燒。對於所有大陸人、物、事的深惡欲絕,社交媒體中不少朋友身上都可以見到。兩種民族主義發燒我都不喜歡,但它們互相碰撞的後果會如何﹖

自小就不執著於國家民族。雖然自認香港人,但國籍是英國人、中國人、新加坡人都可以,香港獨不獨立自然也沒所謂(只是我認為港獨不必要(註20),而非基於民族主義教條反對)。於我而言,這幾年最大的分別就只是﹕以前寫作者簡介會效法其他書籍,寫上籍貫「廣東南海人」。到了近年,覺得寫一個自己從來不去的地方實在沒太大意義,倒不如來個戲謔寫「香州官涌人」了。反正小時候住油麻地(註21),親戚也聚集這裡,更像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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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維基百科說1988年開始轉換,但在下何時開始領酒紅色皮的護照就記不清楚了。見https://zh.wikipedia.org/wiki/英國護照
2. 其實殖民地時期這一科叫「中國語文」本身就很奇怪。如果跟新加坡比較,他們要把種族和國族分得很清楚,所以只會稱之為「華文」(北京官話叫「華語」),不會說自己學「中文」的。反正這種文字又不是中國申請了專利的,而且中國少數民族還有多種文字,所以把華文稱為「中文」其實在中國而言也是政治不正確。
3. 其實我私下堅持這個國家應該叫「星加坡」,除了因為這是原名,亦因為這名字無論華語或廣東話讀起來都如同Singapore。但彼邦政府強調自己是「新」國家而改名,結果只有華語讀起來像,廣東話讀就不像了。
4. 除了因為國族認同,亦因為中共在南洋支援共產革命令「中國人」身份如同顛覆者,甚至引發各國排華,十分尷尬。東南亞各國陸續軟硬兼施迫使華人轉變國族認同,以華人居多的新加坡更著意強調華人與中國人不同,免招猜忌。此外,為了防止滲透,新加坡政府長期限制青年國民前往中國大陸,只准老人去探親。家母的護照上就曾經有(大意)「若持有人進入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北韓等幾個共產國家),本護照立即失效」字樣。儘管李光耀在其《回憶錄》(聯合早報,2000)中指1976年到大陸訪問後不久就取消此措施,但家母的護照到八十年代仍有這一句。
5. 香港稱泰米爾。新加坡印裔人大多來自南印度、操淡米爾語,香港南亞裔則大多來自北印度和巴基斯坦、操印度斯坦語,兩者屬不同種族。
6. 所以新加坡絕對不是甚麼「華人國家」。儘管外地華文傳媒會這樣說,但彼邦政府很忌諱。因為說華人才是主流,等於歧視少數族裔。所以政府強調新加坡是四大族裔移民共同建立的國家,包括華裔、馬來裔(星馬稱巫族)、印度裔和混血的歐亞裔。
7. 有一段時期,中共當局應對民運呈膠著狀態,印象中輿論好像對前景很樂觀、「民主必勝」似的。
8. 「回鄉證」又是一個令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名字。明明我的「籍貫」是廣東南海,但拿著這本證卻不是回這個「鄉」而是去廣州城。似乎大陸當局也明白持證人大多不是回鄉而是四處走的,所以後來「港澳同胞回鄉證」改名為「港澳居民來往內地通行證」。
9. 後來她們也來了香港,已融入香港生活。
10. 同樣地,回鄉探親救濟的新加坡老人也將六七十年代大陸的慘況廣傳,令母親一家人對共產黨十分反感。《李光耀回憶錄》(如前)也提到自己親身訪問之後,才發覺為防洗腦禁止青年去大陸並不必要,讓他們親身看實況反而可以消除對共產黨的憧憬幻想。回想近年教育當局不斷安排香港學生往大陸交流,結果他們對大陸反而比我們那一代更反感,兩者似乎可堪對照。
11. 家中有幾本1991年廣西出版的軍事普及書籍,紙張薄到可以望到後頁的字,讀起來有多傷眼神可想而知。
12. 那年頭大家都在收集女皇頭硬幣、郵票之類的東西,大陸人還炒賣起來。
13. 當然「左膠」這個謔稱是後來才有的,當時旁人只會覺得「這些人為何還要執著於左的那套﹖」
14. 後來在下亦因為反對「以仇視大陸人的形式來推動保護本土政策」,而被某些網上輿論領袖列為「左膠」,這是左膠標籤虛浮化的後話。
15. 基本法第二十二條﹕「中央人民政府所屬各部門、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均不得干預香港特別行政區根據本法自行管理的事務。」
16. http://www.china.com.cn/xxsb/txt/2008-01/29/content_9610867.htm
17. 儘管中共歷來都不守信用反覆無常,所以中英決定移交香港後才有那麼多人以腳投票尋求外國國籍保障。可是習近平上台後中共氣焰越熾,銅鑼灣書店案證明連外國國籍都保你不住,外交部長說「首先你是中國公民」,就連外國政府都不放在眼內了。
18. 香港俚語,指破壞了派對氣氛。
19. 詳情可見港大民研對市民身份認同的調查結果https://www.hkupop.hku.hk/chinese/popexpress/ethnic/
20. 香港有必要保持其獨立性(大概就像沈旭暉說的那種「次主權」),延續近代對中國的角色,這樣其實對香港、對大陸都好。至於政治上獨立為另一國家,就非必要。我認為中國最好實行寬鬆的聯邦主義
21. 官涌是油麻地一處舊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