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5月 26, 2019

讀書不忘救國﹕蔡元培及其事業

[讀書不忘救國﹕蔡元培及其事業—周佳榮教授]

1. 講者一開始講蔡元培與孫中山的關係﹕他是孫中山任命的南京臨時政府教育總長。教育總長需要四平八穩的人擔任,以免被批評。孫中山原屬意章太炎,但他的言論奇特、性格亦不討好。但孫中山提名蔡元培亦受黃興反對,因為黃認為蔡太「木獨」不適合當部長。

講者指一般稱讚人會說「平易近人」,但蔡元培就是平和、平易但不太近人,不擅交易的學者型人物。他不熟悉行政事務、行事也不出色(連搞革命弄炸彈也不懂),但他能收集人才、並放在適當位置發揮功效。最後成為中國的大學校長典範,只是華人地區似乎已不復見這類校長。眾人在讚美他的時候是否真的了解他﹖(方按﹕這年頭包圍校方高層示威就已經要革除永不錄用了,你期望他們跑出來保護「搞事」學生﹖)

2. 講者云當年建立孫中山紀念館,是以孫中山為開始,希望陸續為影響香港的人開館。他曾主張為蔡元培建館但沒成功。蔡來港時最後居於柯士甸道156號,他建議設紀念牌亦不成,連在對面公園立牌亦不能。講者說大概是因為公園在軍營旁邊。(方按﹕完全不明白為何軍營旁邊不能為蔡元培立紀念牌)

講者認為現在大肆宣揚大灣區規劃,應該靠蔡元培紀念館吸引大灣區學子來求學、鞏固香港教育中心地位。(方按﹕也不明白為何有間紀念館人家就想來求學,你說有個堪比蔡元培的校長可以吸引人來求學還差不多。)

3. 蔡元培的三句名句,都是相同主題﹕強調教育
「救國不忘讀書,讀書不忘救國」(1918)
「力學報國,好學力行」
「革命精神所在,無論其為男女,均應提倡,而以教育為根本。」(講者按,此句重點在強調男女平等)

4. 講者與蔡元培的關係,在於中大讀碩士時原擬以蔡元培為論文題目,但指導教授認為他太年輕很難了解,於是改為研究「蘇報案」。後來講者自己私下寫成《辛亥革命前的蔡元培》,填補了對早期蔡元培研究的不足。

5. 蔡元培是舉人出身、中進士、任翰林院編修,是舊時代學者自力變身為新知識分子,並為中國建立中小幼教育體系,開創教育風氣。

他自幼愛讀書,就算家裡火災,家人也發現他顧著讀書沒理會。被認為字跡不美(他寫字都是斜行),不會中選,但偏偏被來自廣東的考官選中。講者指這位考官的孫兒在中大教書,並把一批文物售予中大文物館。
考中後被一位潮州考生帶往潮州一遊,然後到香港西環元發行小住。這是蔡元培第一次到香港。

趣事是曾經有人想提親,但人家找看相的卻說他沒福氣,所以就告吹了。

變法失敗後,蔡見清廷無望,辭職往上海興辦新式教育。之後參與革命,因為翰林地位高所以獲選為光復會會長,但他與革命黨人格格不入,陳獨秀甚至說搞革命活動別讓他知道。

他在《學堂教科論》(1899)中提倡學校分科、並設置歷史科(歷史一詞襲自日本),是一位哲學家、史學家。

蔡元培字「孑民」。他原本想親民,取字「民友」,但後來自感也是一介民人並無「親民」之理,故改為「孑民」以示自己也是普通人。

蔡元培在港離世後,墓地就在唐紹儀墓附近。民國成立時的15個部長,有7個都跟香港有關,可說是香港最威風是時候。然後講者不知為何扯了去講「國語投票廣東話只差一票輸了」的謠言,有點奇怪為何一個歷史學者會相信這種謠傳。
(方按﹕就算當「恢復中華」是文化上「反清復明」,明朝官話也是以金陵為標準的南京官話。不大可能會選用廣東話這種使用者偏於一隅、用字和發音都難學的語言。就算廣東革命黨人較多,要統一中原也要拉攏各地代表,不可能獨斷獨行。)

6. 蔡本人只開風氣、但不擅執行,故不久後便以四十之齡往德留學。由於德國對留學有年齡限制,他還是虛報38歲才能入學。
蔡亦很有眼光,革命初興時他斷言非袁世凱不能平亂局,但幾年後不去袁世凱亦必致亂象。
雖被任命為教育總長,但他是無資源的光頭司令,只能找間小屋加幾個部員就辦公。袁上任後他就辭職留學,靠為商務印書館供稿賺稿費生活。

7. 他在教育部的舊部屬升任部長,被推薦他接任北大校長(1915)。
當時北大只是間互相拉關係搏做官的官僚學府,不是講求學問的大學。
蔡上任後致力改革,但遇上舊人阻力,而且經常欠缺經費。當時不少大學教授往往太窮,要在不同學校兼教,有如今日的漂流講師。蔡決定增收「講義費」又被學生抗議。
(那年代讀書不易,有不少學生讀完書後會把講義拿去釘裝轉售,當時不少學者的講義就靠這樣流傳後世。)

8. 1893年蔡由上海到香港西環元發行落腳,留下了一副聯﹕
「遇事虛懷觀一是,與人和氣察群言」
講者認為像是當時受人接待後交貨用的對聯,因為那年代進士也是名人,不少人願意免費招待食宿拉拉關係,受人招待後當然也要留點「墨寶」。

而蔡在先前1892年的殿詩答卷寫上「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雖然也是孔聖之言,但已展示他另開門路之心。

蔡第一任妻子亂產而死,之後有人勸他續娶,他大概是不勝其煩,立下三大條件﹕
—要讀過書 (當時女子很少機會讀書)
—不可紮腳 (大戶人家的女子通常紮腳)
—可以離婚
這樣似乎已趕走絕大部分人,但竟然還有個江西知縣的女兒合條件,就嫁給他。他也不拜堂,改為找一批學友回家開學術討論會慶祝。兩夫妻也只是向孔子像拜拜就算,而且他跟康有為不同,當時康有為舉孔教抗衡基督教,蔡卻沒打算把孔子當神明,只是以他為教育家去致敬。

之後第二任妻子也死了,他又為再續娶立條件﹕(方按﹕此人十分死死)
—不能太後生 (大概因為自己年紀已大)
—有知識可處理文件 (講者笑云這像是請秘書多於娶老婆,我倒想起Genius描述的愛因斯坦)
最後娶來的女人告訴他,自己是蔡當女校校長時的小學生。
他跟這個老婆生了三個子女,臨終前住在香港。蔡去世時,稅務局長聽聞他是民國要人想清查財產收遺產稅,向港督報告。港督問他做甚麼官,對方說是教育部長,港督說這應該沒甚麼錢,不用花功夫查了。而事實上蔡的確沒甚麼財產。
他的子女也習慣儉樸。先前浸大開設蔡元培堂宿舍,請遺屬蔡大姐來揭幕。蔡大姐說不要校方安排酒店賓館,堅持住入宿舍與宿生直接交流。

9. 1931年蔡元培到香港大學訪問。
因為他經常說如果不能實行原則,他寧願不做。所以在北大當了十年校長,他九次辭職。(眾笑)
每次他辭職走人,挽留他都變成放他長假。通常都是由同鄉蔣夢麟當代理校長,當久了後來就直接接任校長,做了十七年,是史上任期最長的北大校長。

1937年避戰來港,初時住跑馬地崇正會館三樓(也是商務印書館臨時宿舍)。後遷九龍柯士甸道156號樓下二號,直至逝世。

10. 1927年蔡倡議成立「大學院」,仿法國制度以大學院管區內大中小學,大學區內分設中學區、再分小學區。但最終失敗,恢復教育部原狀。
講者指出,日本明治維新普及教育之成功,是從小學開始,然後逐步開設中學、師範、大學。中國反其道而行,從大學開始著手,但法國大學院制度,需要太多資源開設大中小學,當時中國根本不可能負擔。而直到今天,中國教育仍是在重心放在大學,有很多著名的大學,中小學卻往往資源不足。
(方按﹕一是出於中國人貪功之過,不能從小做起﹔二是中國地方太大而初時中央政府資源太少,集中資源搞幾間著名大學容易見效,想分散全國搞好基礎教育卻杯水車薪。)

大學院改革失敗後,蔡改為開設中央研究院,為中國儲備研究人才。歷史語言研究所在考古研究、古文字研究,與及地質研究所開展地質研究等,都是中國現代學術研究先聲。

11. 國共分裂後蔣介石追捕左派,蔡則與宋慶齡組織「中國人權保護同盟」保護知識分子。所以相對而言共產黨對蔡元培評價比國民黨好。(方按﹕因為國民黨認為他是反過來幫了共產黨的「左膠」)
之後中研院秘書長就在中研院大門前被死,以作警告。

12. 舊學在中國漸被新人排擠,滿清敗亡時舊派文人多南逃,包括逃來香港。前清太史就在港開課。
香港大學中文學院就請了不少這類老先生,後來港大想改革,希望請胡適來主持。胡適推卻,港大後來授他榮譽博士再請他獻策,他就推介了南洋人許地山來主持。可惜許地山早死,之後又考慮過兩個人選,一個是陳寅恪,另一個叫Ch'ien Mu的,講者笑說不就是錢穆囉。
(講者說胡適習慣這樣,例如商務印書館營運方針被質疑時,也是找胡適,他又推介自己的老師王雲五去管。)

講者展示合照,當中的馬鑑就是蔡元培助手,後來也成為港大中文系主任。馬鑑的兒子馬蒙同樣擔任過港大中文系主任,弟馬臨就成為中大校長。

13. 講者展示另一張照片,是蔡元培在港時為學生題的「培英學生」刊名(他的學生當上培英中學老師),可見他寫字的確是斜行。這一張真跡在戰時被這位學生帶走,直到老來歸還學校。講者詢問去向時,發現還在校長室的抽屜中。

後來有人回大學辦蔡元培義學,就來商借這幅題字複製,他們說立在校門前可以避開很多阻撓。
講者指紫金山天文台的蔡元培題字現在也保留到,反而中山陵是被打爛後再修復的。

14. 蔡元培死後,周恩來為他撰輓聯﹕
「從排滿到抗日戰爭,先生之志在民族革命
從五四到人權同盟,先生之行在民主自由。」
(方按﹕撞字撞成這樣也算是對聯﹖)

蔡元培在港墓碑曾被北大修繕,但惹來了寫錯字的質疑。還有人建議遷葬北大,但因為蔡元培本來一向不嫌寒酸,而且家人也不想打擾先人,才沒下文。

15. 蔡元培理念是理論與實踐並重,以「兼容並包」胸襟領導文教界。
《對於教育方針之意見》﹕「循思想自由、言論自由之公例,不以一流派之哲學、一宗門之教義梏其心,而惟時時懸一無方體、無終結之世界觀以為鵠。」
主張教育與學術研究相配合﹕「在普通教育,務順應時勢,艱成共和國民健全之人格﹔在專門教育,務養成學問神聖之風習。」

16. 五四時傅斯年是學生領袖,但無法制止激進派鬧事,事後就憤而辭職不再過問。

蔡元培在營救學生後宣佈辭職,留下一句「殺君馬者道旁兒」,一直被視為是指「道旁兒」的鼓吹令人把馬騎死了。講者卻說典故原故事並非如此,原典是說﹕
「殺君馬者,路旁兒也。語云長吏食重祿,芻槁丰養,馬肥,希出,路旁小兒觀之,卻驚致死。案長吏馬肥,觀者快馬之走驟也,騎者驅馳不足,至於瘠死。」
長吏養了匹好馬,喜歡表演,眾人都說馬跑得好,他就越加鞭策,馬早就不堪疲憊。最後路旁小兒聞訊跑出來想看馬,竟然就嚇死了馬。
「旁人鼓吹害死馬」是真的,卻不是「路旁兒」的錯。蔡元培這句除了責備鼓吹激進的人,同時是想指出「不應歸咎學生」。學生激進出事,就如同那個無端端把馬嚇死的小孩一樣,是結果而非成因。

(方按﹕現在那些學府高層、怪獸家長、藍絲之類聽到這番話,大概要嗚呼「堂堂大教育家也縱容學生暴力」了。當然那些只懂趨炎附勢的人,是看不到蔡元培那麼高的境界。)

校長為學生辭職,事情鬧大了,之後蔡接受學生挽留,條件就是﹕「不能再搞事」。原因卻不是「市民必須守法」之類,而是教育機會少,有機會受教育就應該「力學報國」。學生應該透過掌握學問去救國,而不是靠激進行動去救國。(方按﹕反正這樣也救不了國)

17. 五六月學運再激化,蔡阻止不果。
五四一周年後,蔡與陶行之等提倡學生為平民補課,開平民教育之風。
(方按﹕講者有一段提及聖保羅書院的校友貝聿銘,但我抄得不清楚,說不清他有何關係了。)

當時救亡壓倒啟蒙,名言是「大學裡沒有一張平靜的書桌」,把學生動員去搞運動了。
(方按﹕有沒有覺得現在香港搞「本土」也有點像這樣﹖結果呢﹖)

18. Q&A

18.1 朝鮮亡國後的口號「讀書就是力量」,三一運動自然也影響了同期的五四運動。

18.2 雖然現在中國文盲率大跌,但其實國際標準只要讀過兩年書就不算文盲(方按﹕我沒找到這個標準的來源),中國農村和基礎教育仍然不濟。

18.3 蔡元培用人不拘一格,例如梁漱溟24歲考入學試不成功,蔡卻找他教佛教和印度哲學。
馮友蘭任教時也是年輕,跟學生年紀相若,故被學生輕視。後來他就參與農村建設運動教書。
可見蔡元培不只培養學生,還培養先生。

18.4 毛澤東本來想進北大當校工,但遇上了圖書館長李大釗,蔡元培就讓他進入圖書館打工。

18.5 蔡元培雖是民國元老,但他出身光復會,與孫中山的興中會系統不同,跟蔣介石的右派亦不同。所以戰時他也留港稱病,不往蔣介石控制的大後方。繼續主辦教育研究,當時甚至連中央研究院開會也移船就磡轉來香港開會。

蔡還與汪精衛關係親近,最終雖力勤,但也無法阻止汪投日。

------------------

(參觀展覽)

呢幅似乎港獨派會好鍾意﹕
「請看高麗亡國後之慘狀﹕
一不許設立學堂教授朝鮮文字 (絕你知識)
二不許與他國之人交際 (絕你外援)
三不許三人成群同行 (絕你結黨)
四不許談講朝鮮國語 (使你忘本)
五不許家藏鐵器 (防你恢復)
六不許開會結社 (解你團結)
七不許舖設床榻 (作你畜類)
八不許民間儲財 (絕你衣食)
九不許言論自由 (禁你伸冤)
十不許青年取親 (滅你種族)」
(按﹕
二﹕為救人質打電話給菲律賓總統也被人罵,當然西環下令林鄭罵外國領事又可以了
三﹕公安惡法
四﹕「普教中」與之焉
五﹕現在倒沒所謂,you no gun
六﹕社團條例,隨時找個理由就宣佈你是非法組織
七﹕劏房也差不多
八﹕高地價加大白象就行了
九﹕政府不需禁止,愛黨力來搞你就行
十﹕想起游蕙禎那句名言)

唔知大陸講五四可唔可以提呢樣﹖

「學生上街抗議政府逮捕學生,最終拘捕行動於六月四日後停止。」

不知是否在下誤讀,陳獨秀除了催生共產黨之外,似乎還是焦土派﹕
「因為犧牲小而結果大,不是一種好現象。在青年的精神上說起來,必定要犧牲大而結果小,才是好現象……」

胡適﹕「朋友們,在你最悲觀最失望的時候,那正是你必須鼓起堅強信心的時候。」

呢位自己掛名「QC仔」的劉澤光刷鞋刷到咁都算核突。我頗肯定我小時候的國貨,雖然老土,但質素好過今天的國貨,至少無毒而且真材實料。華為咁好野就留返你用啦。

之後去新聞博覽館。Konichi蛙表示﹕呢個係淥雞拔毛既爐,我唔要滾水煮蛙呀﹗﹗﹗

再之後搭車經過大公報門口,果然是「愛國」報,連軟件都要用簡體的。

星期三, 5月 22, 2019

3/7校友升學就業分享會

日期﹕3/7 (星期三)
時間﹕1:30-3:30 pm
地點﹕保良局八三年總理中學

邀請校友向母校中五師弟妹分享自己就業或升學經驗﹗
有興趣參與校友請於31/5前電郵回覆 plk83aa@yahoo.com.hk 或聯絡譚慧儀老師(連同姓名、畢業年份、現職/現正就讀課程),以便轉告校方安排。

任何校友若有意日後開放職場讓師弟妹考察,亦歡迎通知。

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1039311683125998/

星期六, 5月 11, 2019

你要標籤嗎﹖

(這篇本來是邀稿,給朋友打算編集成書,但似乎出書計劃未成,所以拿來自用。)

相比起其他朋友的稿,本文可能是最平平無奇的一篇,因為沒有甚麼戲劇性轉折,也沒甚麼政治激情。這個作者甚至不太喜歡標籤,雖然標籤最後如業隨身。

根據一位同事說法,我們這種七十年代末出世的人叫「挨近八十後」(笑)。我們名義上「又不是八十年代」,但所有記憶都是由八十年代開始。

如果要說甚麼特別,就是我們家庭組成可能跟其他人不同。我們一家三口拿著三種不同顏色的旅遊證件。
家父是大陸陷共時被家人從廣州送來香港投靠叔父的。身為中國人無法拿英國護照,但中國政府也不會為香港這塊殖民地的人發護照,所以他手持香港政府發出的綠皮身份證明書。
家母是新加坡人,所以手持紅皮的新加坡護照。
我在十八歲前是英國籍,小時候手持藍皮的英國護照。(英國護照後來才改為酒紅色外皮)(註1)

如果當時你問我是哪國人,我肯定會答英國人。拿英國護照不是英國人是甚麼﹖到人民入境事務處填表格時也是填BRITISH。直到九七後再到入境處,表格上填BRITISH被職員劃掉蓋上CHINESE印章,感覺很侮辱。(不是說「英國人」比「中國人」優越,問題是他否定了我認同的國籍。)
當然,英國政府想不想承認我是「英國人」,又是另一回事了。反正他們也沒要求我們認同英國。

雖然說國籍上認同是英國人,但這也不代表抗拒被稱為「中國人」,儘管這是華人普遍混淆「國籍」和「族裔」的結果。自小讀的以中國歷史故事居多,中文(註2)也比英文好(謎之聲﹕其實是英文很爛)。所以文化上的認同很明顯是「華人」,雖然在小時候這即是「中國人」,直到在新加坡生活過才感受到國籍和種族文化之間應該要有分別的。

在新加坡(註3)居住的一年,大概是對國籍反思的開端。儘管當時在下太小,不會真的去想「自己是甚麼人」,就算回答「我是香港人」也只不過是指「我 住在 / 來自 香港」,不會想到現在通識科教的「身份認同」。可是在新加坡的小學每天見到升國旗,又碰上人家慶祝國慶的盛況,很清楚見到彼邦華人雖然外表跟我一樣、甚至都會看TVB電視劇、不少人也懂廣東話,但他們是「新加坡人」。至少在新加坡土生土長的華人,不會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甚至不想被人稱為中國人(註4)。另一方面,新加坡又有很多馬來人和淡米爾人(註5),我們一起上課,他們都是新加坡人 。

因為香港人對「中國人」既是國籍又是種族文化身份的模糊認知,直到今天,家母還會因為堅持自己「不是中國人」而被工友指責「數典忘祖」。可是正如家母所言,她的祖先是從中國來,但她不是中國人。

八九民運大概是第一次令我覺得自己是(政治上的)中國人。因為「九七大限」,大陸人民爭取民主、一個更開放和向人民負責的政府,顯然與香港前途息息相關。所以整個香港都十分關注和投入,連政治冷感的家父家母也帶了我去《民主歌聲獻中華》。當時《龍的傳人》、《我是中國人》之類的歌曲都很熱門。
儘管因為對共產黨所作所為的粗淺認識,隱約對於民運完滿解決不感樂觀(註7),但仍然很留意新聞,希望會有較和平的結果。當時要早睡的在下於六四凌晨不上床看直播,結果變成流淚看血腥清場,不在話下。之後我畫了一幅黑底的五星旗,當年是十歲。

就在這個血腥八九年的聖誕,方某首次被帶上廣州見親戚(當年二姑媽被留在廣州)。口不擇言的在下還被家母反覆叮囑在那邊不要亂說話,要不然會被公安捉走(儘管秋前經已算帳,當時氣氛還很緊張),就像那些民運人士一樣。

當時去大陸,除了要申請回鄉證(註8)之外,還要申請另一本「回港證」。當時我未有身份證,但有英國護照,為何人民入境事務處又要我申請另一本證﹖雖然,大陸有「回鄉證」、香港有「回港證」,好像很平衡對稱。我對於這本回港證更為緊張,因為丟失了回鄉證頂多去不了廣州,但丟失了回港證就無法回香港了,很恐怖。

在廣州跟兩位表侄女第一次見面(註9),她們的臉塗了很重胭脂,十分誇張。感覺好像是電視上見到中國領導人接待外賓時,兩旁高呼「熱烈歡迎」的小朋友。我猜這是他們「以示隆重」的禮儀吧,但感覺十分格格不入。
更格格不入的是廣州市況。因為發電不足要輪流停電,所以夜間坐車見到四周黑漆漆的,跟香港這顆半夜還要開霓虹光管招牌的「東方之珠」很不同。吃飯也有沙粒(如果沒試過,日後未必明白為何香港米商廣告要強調有先進機器「飛沙走石」),大人說因為最好的食物都出口了(包括賣來香港),本地人只能吃這些。(註10)
不要說那些講官話的北方人,就連同樣講廣東話的親戚,我也覺得好像跟他們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那個年代還有一件事很有趣。大陸出版的書,除了政治問題之外,質素也很差(註11),所以不受歡迎。市面和圖書館除了本地出版之外,最多就是台灣書。當時台灣才剛解嚴,書中往往還會寫上「先總統 蔣公」的敬稱,內容自然也是中華民國立場。
當時香港也有台灣的「民生物產百貨」,賣的貨品包裝看起來比大陸國貨先進時髦一些(當然香港更國際化),而書中看到台灣的市容和民眾衣著也比較接近香港。
這樣看來,如果我們一定要是「中國人」的話,當中華民國的人應該好一點吧﹖但現實是我們被交給共產黨。(當時我沒留意到台灣白色恐怖時期,但就算知道,跟共產黨赤色恐怖相比還差得遠吧。至少國民黨還未敢開坦克車去鎮壓學生。)

我們的中學時期,就在中英爭拗之間渡過(或「過渡」),未成年的我們連票也沒得投,也沒甚麼好做的。那時的同學幾乎都是政治冷感,只有幾個人有興趣談政治。我們是九七年考會考,考試和放榜日期,正正跨越了七一。在下曾經跟同學開笑玩說立法局沒有直通車,會考成績也可能不獲承認,要重考。也幻想過九七之前考會考的話,是否可以獲得有英國國徽的會考證書(註12)。

當時中國正從六四之後的制裁中復甦,經濟開始增長。而且政府也奉行「韜光養晦」政策,盡量低調。不至於令人不安,所以才開得起玩笑。就算不喜歡中共政權,英國人離開香港已成事實。雖然不喜歡那些「愛國新貴」的刷鞋嘴臉,但「九七回歸」始終是歷史大事,值得紀念。所以也去郵局買了九七回歸首日封。

鄧小平「不支持大陸那一制、罵共產黨也可以是愛國」言猶在耳。要我愛那個文化歷史的「抽象中國」,還可以(反正我對中華文化有點感情),但我們不接受共產黨。這是一國兩制的底線。

這段時期,在下由預科升到大學。如果要回頭評論,我會說大學之前的自己是「右膠」。因為香港主流思想本來就右傾,何況八九十年代共產集團崩潰,顯示了「左」的失敗,連中共都「走資」了,自由市場經濟似乎已被歷史證明正確。反而在中大接觸到頭號「左膠」(註13)的《中大學生報》,見到他們不斷質疑這套號稱「自由」的經濟體系究竟是為誰服務,令弱勢群體孤立無援。雖然沒有因此接受「左」的那套(直到今天我還是不接受全民退保這類左翼政綱)(註14),但亦對右翼的「市場原教旨」多了份反思和戒心,覺得對任何一派教條過於固執,都會變成削足就履、「離地」而不自覺。

大學畢業後的零三年七一遊行過後,中聯辦自此加強介入香港內政(註15),並發動「愛國論」爭議,聲稱愛國必須同時愛中共獨裁的「國體」。這樣其實等於要消滅鄧小平製造的「模糊愛國空間」,迫所有人歸邊。不願意接受共產黨的人,就算是何俊仁那類參與保釣、支持回歸的傳統泛民,都只能變成「不愛國」。中共忘記了香港大部分人的祖輩都是為了逃避共產黨而來的麼﹖

必須承認一點,對體育興趣缺缺如我,中學時還會關心一下中國隊在奧運拿到多少獎牌。當然李麗珊得到香港第一面金牌最令人高興,但中國的獎牌數字,似乎也代表了六四之後重新融入國際社會的成就。那些年美國政府「與中國貿易可促使中國融入國際秩序和平演變」理論,高唱入雲。而當時還是「右膠」如我,當然也願意相信自由市場的萬能魔力。

但到了零八年北京奧運,我已經沒興趣看了。距離六四已接近廿年,官方管控越見嚴密,「自由市場和平演變論」亦經已破產。中聯辦幹部曹二寶撰文自詡「第二支管治隊伍」(註16),公開違反基本法二十二條毫不避嫌,也顯示中共越來越不尊重基本法(註17)。有些朋友去了聲援被拒入境的荷蘭藝術家,被歡迎火矩的「愛國群眾」襲擊,還有另一位朋友說他們「搞串party」(註18)。歷來沒怎樣被民族主義感染的香港人,似乎始終都要發燒了。

更戲劇性的是同時發生毒奶粉事件和汶川大地震揭發豆腐渣工程,兩宗事件的維權人士都被官方誣以重罪。再加上「中國崛起」後部分大陸遊客不文明行為引起的磨擦衝突,針對大陸人的「蝗蟲論」興起。香港市民的中國人認同在北京奧運前達到頂峰,然後就一直下跌到今天,比英國殖民政府撤走時的水平更低(註19),堪稱中共管治香港的「偉大成就」。

吊詭的是,並不是民族主義開始退燒,而是「中國民族主義」的燒,似乎變成了「香港民族主義」的燒。對於所有大陸人、物、事的深惡欲絕,社交媒體中不少朋友身上都可以見到。兩種民族主義發燒我都不喜歡,但它們互相碰撞的後果會如何﹖

自小就不執著於國家民族。雖然自認香港人,但國籍是英國人、中國人、新加坡人都可以,香港獨不獨立自然也沒所謂(只是我認為港獨不必要(註20),而非基於民族主義教條反對)。於我而言,這幾年最大的分別就只是﹕以前寫作者簡介會效法其他書籍,寫上籍貫「廣東南海人」。到了近年,覺得寫一個自己從來不去的地方實在沒太大意義,倒不如來個戲謔寫「香州官涌人」了。反正小時候住油麻地(註21),親戚也聚集這裡,更像故鄉。

---

註﹕
1. 維基百科說1988年開始轉換,但在下何時開始領酒紅色皮的護照就記不清楚了。見https://zh.wikipedia.org/wiki/英國護照
2. 其實殖民地時期這一科叫「中國語文」本身就很奇怪。如果跟新加坡比較,他們要把種族和國族分得很清楚,所以只會稱之為「華文」(北京官話叫「華語」),不會說自己學「中文」的。反正這種文字又不是中國申請了專利的,而且中國少數民族還有多種文字,所以把華文稱為「中文」其實在中國而言也是政治不正確。
3. 其實我私下堅持這個國家應該叫「星加坡」,除了因為這是原名,亦因為這名字無論華語或廣東話讀起來都如同Singapore。但彼邦政府強調自己是「新」國家而改名,結果只有華語讀起來像,廣東話讀就不像了。
4. 除了因為國族認同,亦因為中共在南洋支援共產革命令「中國人」身份如同顛覆者,甚至引發各國排華,十分尷尬。東南亞各國陸續軟硬兼施迫使華人轉變國族認同,以華人居多的新加坡更著意強調華人與中國人不同,免招猜忌。此外,為了防止滲透,新加坡政府長期限制青年國民前往中國大陸,只准老人去探親。家母的護照上就曾經有(大意)「若持有人進入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北韓等幾個共產國家),本護照立即失效」字樣。儘管李光耀在其《回憶錄》(聯合早報,2000)中指1976年到大陸訪問後不久就取消此措施,但家母的護照到八十年代仍有這一句。
5. 香港稱泰米爾。新加坡印裔人大多來自南印度、操淡米爾語,香港南亞裔則大多來自北印度和巴基斯坦、操印度斯坦語,兩者屬不同種族。
6. 所以新加坡絕對不是甚麼「華人國家」。儘管外地華文傳媒會這樣說,但彼邦政府很忌諱。因為說華人才是主流,等於歧視少數族裔。所以政府強調新加坡是四大族裔移民共同建立的國家,包括華裔、馬來裔(星馬稱巫族)、印度裔和混血的歐亞裔。
7. 有一段時期,中共當局應對民運呈膠著狀態,印象中輿論好像對前景很樂觀、「民主必勝」似的。
8. 「回鄉證」又是一個令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名字。明明我的「籍貫」是廣東南海,但拿著這本證卻不是回這個「鄉」而是去廣州城。似乎大陸當局也明白持證人大多不是回鄉而是四處走的,所以後來「港澳同胞回鄉證」改名為「港澳居民來往內地通行證」。
9. 後來她們也來了香港,已融入香港生活。
10. 同樣地,回鄉探親救濟的新加坡老人也將六七十年代大陸的慘況廣傳,令母親一家人對共產黨十分反感。《李光耀回憶錄》(如前)也提到自己親身訪問之後,才發覺為防洗腦禁止青年去大陸並不必要,讓他們親身看實況反而可以消除對共產黨的憧憬幻想。回想近年教育當局不斷安排香港學生往大陸交流,結果他們對大陸反而比我們那一代更反感,兩者似乎可堪對照。
11. 家中有幾本1991年廣西出版的軍事普及書籍,紙張薄到可以望到後頁的字,讀起來有多傷眼神可想而知。
12. 那年頭大家都在收集女皇頭硬幣、郵票之類的東西,大陸人還炒賣起來。
13. 當然「左膠」這個謔稱是後來才有的,當時旁人只會覺得「這些人為何還要執著於左的那套﹖」
14. 後來在下亦因為反對「以仇視大陸人的形式來推動保護本土政策」,而被某些網上輿論領袖列為「左膠」,這是左膠標籤虛浮化的後話。
15. 基本法第二十二條﹕「中央人民政府所屬各部門、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均不得干預香港特別行政區根據本法自行管理的事務。」
16. http://www.china.com.cn/xxsb/txt/2008-01/29/content_9610867.htm
17. 儘管中共歷來都不守信用反覆無常,所以中英決定移交香港後才有那麼多人以腳投票尋求外國國籍保障。可是習近平上台後中共氣焰越熾,銅鑼灣書店案證明連外國國籍都保你不住,外交部長說「首先你是中國公民」,就連外國政府都不放在眼內了。
18. 香港俚語,指破壞了派對氣氛。
19. 詳情可見港大民研對市民身份認同的調查結果https://www.hkupop.hku.hk/chinese/popexpress/ethnic/
20. 香港有必要保持其獨立性(大概就像沈旭暉說的那種「次主權」),延續近代對中國的角色,這樣其實對香港、對大陸都好。至於政治上獨立為另一國家,就非必要。我認為中國最好實行寬鬆的聯邦主義
21. 官涌是油麻地一處舊地名。

星期六, 5月 04, 2019

炒冷飯系列﹕人文動物園童話之雞場篇

(「人文動物園童話」這個標題是挪自李天命一篇嘲諷學院哲學的文章。
這篇文其實是源自幾年前在社交網站張貼的短句,補充前文後語,再當新文貼。)

--------------------------------------------

雞肉是人類的主要肉食。

古時人們都是家裡養雞,但隨著社會工業化,人類對雞肉的要求越來越高。一般人很難有足夠的專業知識和時間在家裡養雞,再加上雞糞污染和禽流感問題,各國政府大多立法強制各家雞主把雞隻送到雞場集中飼養。直到雞隻長成後,屠宰交還雞主出售或食用。

為了確保市場上的雞肉質素,各國政府都成立了「雞育部」統籌養雞事業,以培養世上最優質、最有市場競爭力的肉雞為目標。
(唯一不同的是北歐有個雪國,並不強調市場競爭,但雞肉一樣很優質。旁邊同樣下雪的國家甚至認為只是「冰鮮雞」而已,但想學又學不到,令其他國家均感驚訝。)

香城同樣有個「雞育局」主管養雞。跟其他國家主要由官方自設統一雞場不同,香城政府一向「縮骨」,為了避免承擔龐大的公務員福利,遂將養雞事業大量外判給不同團體負責,稱「津貼雞場」。

由於「香城地小人多」(如何切句任君選擇),幾十年來,香城無論官立雞場或津貼雞場,都是在擠迫環境經營。而且政府的養雞撥款十分緊張,撥給雞場的津貼,平均每隻雞所獲的撥款大概只夠製作齋鹵味的蔗渣價錢,然後雞場各出奇謀用蔗渣價錢養出有燒鵝味道的雞。

可是,雞肉局認為眾多雞場其實只是製造雪藏雞,煮不出海南雞飯所需的新鮮好味。於是雞育局宣佈,所有雞場都要參與「全部都係雞系統評估」。由雞育局派督察調查哪間雞場出品的海南雞最多汁、肉地最有彈性。結果聲稱不公開,但雞場為爭生意往往會向雞主和報刊雜誌的「食雞秘笈版」記者私下透露。

由於香城的雞口數量早已下跌,而雞育局為了「節約公帑」不想維持那麼多雞場,要求雞場繼續招收最多的雞、把雞場擠滿才算數。招收雞隻不足的雞場,就是劣質雞場(哪管小雞多點地方跑,據聞走地雞口感比較彈牙),需要取締不得營業。

在這種情況下,各雞場經理聞訊大驚。如果督察評估認為雞肉不夠別家彈牙多汁,就要關門大吉,全體員工都要失業。為了保住飯碗,於是無所不用其極催谷雞隻,甚至灌水。

然後有雞主投訴,他放養的雞被操練太多,而且還要食藥打針。
當然,除了「津貼雞場」,其實雞育局亦有發牌予「直接資助雞場」。「直資雞場」可以自由選擇飼養方式,有機走地雞也可以,只是額外的錢要由雞主自己支付。雖然說雞場要設「獎勵金」給貧窮家庭放雞,但這些「直資雞場」的雞主通常非富則貴,豪門難攀之下自然沒甚麼窮家敢把雞放到這些雞場中。大部分雞主都只能接受「津貼雞場」的灌水式催谷。

雞口數量越少、競爭就越大,於是灌水打針之事越來越嚴重,甚至有些小雞不堪折磨而死。最終雞主群起抗議,雞育局發現眾怒難犯,宣佈「全部都係雞系統評估」改名「雞本能力評估」。雪藏雞只要衛生狀況良好亦可及格,不再要求雞肉彈牙多汁才能收貨。

眼見養雞業界對政府毫無信心,新當選政府首長的黃鼠狼2.0公開呼籲狼1.0暫停評估,先讓牠坐穩位置再說,但被1.0拒絕。既然1.0已經「升任」全國狼協副主席,當然不用再理會你。

(順帶一提﹕這隻狼1.0在任期間還推動「愛狼教育」,強制雞場教導雞隻愛上豺狼,引起小雞絕食抗議。最終在雞主和雞場員工聯合抗議下才撤回強制命令,不在話下。)

再之後黃鼠狼2.0想到妙招。雞肉局宣佈改為抽樣評估,不用逐隻雞秤,但「對質素有要求的」雞場負責人仍可以要求逐隻評估。於是雞場負責人為了「操fit」雞仔繼續食藥打針當然不關黃鼠狼2.0的事啦,雞主不喜歡灌水就過主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