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10月 27, 2018

經緯線閉架上的童書後話


這個訪問其實是八月做的,但一直排到十月七日才播出。整個節目前半那十六分鐘才是講童書閉架事件,後半六分鐘是介紹天文台前助理台長梁榮武先生。十六分鐘要交待整件事,當然原本說了很多最後只能剪剩幾句。而且記者編輯對你的理解一定和自己有差異,所以這裡可以自己開文講一下。


1. 見到預告說「學者憂公共圖書館將圖書閉架涉審查」嚇了一嚇。
首先聽到「學者」就已經怕被人笑死。雖然沈大師那個Roundtable以往搞的「學人聯署」通常是碩士畢業都算「學人」的,可是個人還是覺得,如果不是最低限度PhD student那類專業搞學術的人,實在稱不上甚麼學者。雖然敝區議員的確經常把「碩士」銜頭放在宣傳橫額上,但一般修課式碩士在學問上真的沒甚麼大不了,就只不過是多上兩三年課、寫多幾篇論文而已。
其次在下並非「憂」閉架涉及審查,而是說「閉架令公眾憂慮涉及審查,是合理懷疑」。我強調來來去去都只有那些投訴人自己轉載民政事務局的回覆歡呼「成功爭取」,但其實公眾並不知道公共圖書館是基於甚麼原因做這個決定,公共圖書館亦沒嘗試解釋,所以招致懷疑很正常。

2. 「成功爭取」者受訪問時說「同性戀家庭本質上其實有很多問題」﹕

先不講同性戀家庭面臨的很多問題,正正就是他們這些歧視者製造出來的。就算同性戀家庭本身真的有問題(就當欠缺兩性角色的家庭都不完整好了),那就是一本描述「不完整家庭也可以正常生活」的書要閉架的理由﹖
如果有同場對質,我倒有興趣問他﹕單親家庭也是不完整家庭,那麼童書描述單親家庭是否一定要充滿不幸﹖如果有本童書描述單親家庭的快樂生活,是否也因為「會誤導小朋友認為單親家庭值得嚮往」而閉架﹖
(單親家庭事實上同樣被主流社會視為不完整。我們小時候的影視作品出現單親家庭,通常都是描述單親父/母很辛苦、或者小孩成長容易出問題甚至誤入歧途這方面。但後來隨著離婚率升高,單親家庭越來越普遍,漸漸就出現了描述單親家庭也有正常生活的作品,不再一味販賣悲情。所謂描述同性戀家庭可以有正常生活,其實就跟描述單親家庭可以很正常一樣,小朋友看完也不會因此羨慕或者想成為同性戀或單親家庭。)

所謂「道德或倫理上有爭議性意識的書本,不應該放在兒童圖書館架上」,就證明說的這個人完全無視《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公共圖書館宣言》裡為何要明文規定「館藏及服務不能以屈從任何意識型態、政治或宗教的檢查」的精神。而且正如本人先前所說,一本書的題材涉及道德爭議(例如同性戀),不代表其表達方式不道德,正如一本性教育書籍描述性事,並不等於色情物品。
所以先不討論色情物品是否應該審查這一點,就算我們普遍接受色情物品應受管制,也不代表任何描述性事的書籍都應受管制(村上春樹新書《刺殺騎士團長》被香港淫審處列為不雅物品再成國際笑話,就是顯例)。所謂「描述同性戀家庭可以有幸福生活」的書,亦屬同樣。

更自打嘴巴的是,他聲稱其中一本書把同性戀父親和盲人父親、坐輪椅的父親並列不妥。可是現實中不會有小孩「想」成為盲人或者肢體殘缺的人呀。那麼把同性戀父親與後者並列,又怎會誤導小孩﹖說到尾就是自己把同性戀視為罪人,所以童書不把同性戀描述為罪人,就是「誤導」小孩。然後再把跨性別人士都拉在一起陪葬。(那類人老是把同性戀、變性人和易服癖混為一談,更難聽的例如戀糞癖也「炒埋一碟」,除了故意混淆之外想不到其他可能。其離譜程度就跟認為盲人、聾人、啞人、跛子、癲癇病人和弱智人士是同一類人一樣,除了法律上都是殘疾人士之外,他們沒有其他共通之處。前面那幾類人其實除了「性小眾」之外也沒有其他共通之處。)

諷刺的是,《別冊圖書館戰爭II》也說過,繪本是繼言論界和周刊雜誌後,良化隊第三大監視目標。不過那是因為很多反良化法人士都轉而寫繪本的緣故。但更大的原因恐怕就像這廝所言,不能容忍有人直接向兒童表達自己看不順眼的觀點(在此處即為「同性戀家庭也可以正常生活」,在《圖書館戰爭》裡就是「沒有審查的世界」)。

3. 記者說在下指圖書館把十本童書閉架「並不符合考慮的條件」﹕

的確我是提及過一般圖書館把書籍閉架所考慮的因素(先前文章有提及),而這次把童書閉架並不符合那幾個因素。但其實我也說過,歷史上因為書籍寶貴很多圖書館都會閉架,只是印刷術普及後為方便讀者才有開架之設。所以某本書閉架與否其實是個別圖書館基於館務方便而作的決定,並沒有國際標準訂立「甚麼書應該閉架」的準則(十月中《大學線》師妹訪問我也重申這一點)。所以重點是公共圖書館究竟有甚麼合理理由決定閉架﹖現在他們沒解釋,我們在外面也看不到。

4. 記者曾經問我為何多份國際宣言都提及反對審查,碩士課程有沒有教﹖

可惜「審查」在圖書館課程其實是很不重要的一點,所以都是輕輕帶過不會深究。眾多國際宣言也沒有解釋為何要這樣寫,所以訪問時記者叫我扮演「做筆記」的時候,我故意打開了日本圖書館協會「圖書館自由宣言」這一頁。因為日本戰後對審查造成的問題有較深反省﹕
「在我国,不能忘记曾经出现过的历史事实:图书馆非但没有保障国民的认知自由,反而作为对国民进行“思想善导”的机构,起了阻碍国民认知自由的实现的作用。图书馆必须在反省历史的基础上,捍卫国民的认知自由,并把这一责任坚定不移地推广和发展下去。」(中文翻譯)
(原文﹕わが国においては、図書館が国民の知る自由を保障するのではなく、国民に対する「思想善導」の機関として、国民の知る自由を妨げる役割さえ果たした歴史的事実があることを忘れてはならない。図書館は、この反省の上に、国民の知る自由を守り、ひろげていく責任を果たすことが必要である。)
這也正是《圖書館戰爭》中提及日本圖書館在戰前配合政府進行審查,導致國民認知單一化,全民被執政者意識綁架,陷入戰爭泥淖無法抽身的反省。

5. 同集社工吳天慧的說法其實是很好的總結﹕
「有些家長會問尊重差異,如果我小朋友是大多數,是不是相對跟我沒有關係﹖我想在人生中,總會有些時候成為少數。可能你只不過是個子矮小、或者臉上有痣,或者各樣原因都可以成為同學群體中的少數。如何在成為少數時你可以自處﹖我即使與人不同,我也非常接受。或者另一方向是,當我小朋友是大眾時,我都希望他懂得尊重跟他不同的人。」
那些人以為只要自己不是「Ethic minorities」,指責別人不道德就代表自己很道德,其實不斷的分割下去,最終你自己也有朝會成為少數。傳統社會就是缺乏這種尊重小眾的意識,如果我們還要重複這種互相傾軋,每個人只是搶著去把別人打成小眾以免自己變成小眾被迫害(或者也免不少自己日後被迫害),那麼跟文革時期的中國人相比其實也沒進步了多少。這就是為何我們應該學會尊重小眾、為何政府和圖書館都不應該有審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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