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8月 30, 2015

李逆熵﹕中西科技觀與宇宙觀的異同

(先旨聲明﹕習慣看李逆熵的話,都會知道他很長氣,這次也一樣。所以其實用了兩小時只說了個「開頭」,不要指望會說到結論。:P )

1. 李氏開題說自己38年前在港大讀書時,參與學聯辦的中國科技史展覽。發現很多人都在問「中國為何落後於西方」。
他認為當時很多國家和文明都落後於西方,這是個普遍性問題而非只「中國」落後的問題。
如果像當時國粹派跟隨大陸「批林批孔」的論調,說這是「儒家」造成的問題(方按﹕其實也不只中共,新文化運動已是這樣說),那麼就當解釋了「中國」的落後,那麼印度呢﹖埃及呢﹖其他地方呢﹖那些沒有儒家的地方為何又落後了﹖

所以正確的問題,不是問「為何中國(或某個國家/文明)會落後」,而應該問「為何西方會突然跑出﹖」(方按﹕李氏用的形容詞是「西方當時癡左線」,大幅進步到拋離了所有其他文明)

2. 李氏認為「中國落後」要分開兩方面討論﹕
2.1 中國科學長期落後於西方嗎﹖
2.2 中國傳統文化有礙科學發展﹖

西方是受古希臘的哲學和古希伯來的信仰影響。
中國則為孔孟、老莊、墨子、名家等百家爭鳴。可謂不分高下。
本雅明稱這一段時期為「軸心時代」,也是哲學家的時代。

到了後來,西方有亞里士多德(其睿智可稱當時世上之最,對幾乎每一學門都有獨到看法)、Eratosthenes則以陽光角度測量地球大小、還有阿基米德的諸多發現。而羅馬人則比較重實用而不好哲思,所以以工程學見長。
同期的中國,則最終走出個董仲舒獨尊儒術。(方按﹕當然其實是外儒內法)

再後來,歐洲就陷入中世紀的長期停滯和倒退。(李氏說有位朋友是建築師,就曾在其節目上介紹中世紀的建築比之前希臘羅馬的都差得多,因為技術都散失了。)
這段時期中國則仍有進步。最值得一書的大概是1054年宋朝至和客星,即是現在留下蟹狀星雲的超新星爆炸。那麼顯眼的東西中國人有記載,歐洲卻沒有記載。

李氏在此特別提出,叫大家不應該為子弟報讀IB,就算報了IB也應該輔以「家庭教育」。因為他遇到幾個朋友讀IB的子女,都很聰穎,但問起「中國四大發明」和「中國四大名著」,竟然連「粥粉麵飯」也不懂答﹗(這當然是gag :P )
(方按﹕李氏一向嫌通識科不夠「知識性」的內容。很明顯他對通識的「補底」看法跟教育界對通識的「能力為本」看法很不同。)

之後,西方進入文藝復興,繼亞里士多德後又出了達文西這個不世出的天才。同期又有宗教改革、1453年東羅馬帝國滅亡。再之後1543年哥白尼日心說,催生了科學革命和啟蒙運動。最後18世紀工業革命、西方正式崛起。其餘的事都是歷史了。

3. 由於中國近代(大概在明中葉後)一直落後於西方,所以很多人都認為中國就是那麼落後。直到李約瑟牽頭搞出這套《中國科學技術史》,中國的發明多不勝數﹕
—輓馬法 horse harnessing 就是中國先發明,而且因此西方後來才可以用馬耕田,有助於文藝復興。
—馬鐙 stirrup
—尾舵 rudder,沒有尾舵船隻只能造成窄長狀以控制航向,有尾舵才可以造出鄭和寶船那種大船。
—接枝法和輪耕法
—勾股定理證明比 Pythagoras 略早
—楊輝三角形亦遠早於 Pascal Triangle
—韓信點兵亦早於 Remainder theorem (剩餘定理)

中國天文學始於樸素的蓋天說,原本是「天圓地方」,後來已改成大地為「球」。
後來漢朝張衡的渾天說,已經跟托勒密的地心說差不多。(此君又發明了候風地動儀)
再後來元朝發展出宣夜說,認為大地懸於虛空,已經很接近現在天文學的看法。
鄧牧的《伯牙琴》亦有天外有天、多重宇宙的概念。

唐朝虞喜發現了二萬六千年的「歲差」、僧一行測量子午線。
宋朝蘇頌製作水運儀象台、《夢溪筆談》已提及石油應用和類似針孔攝影的原理。
到了明朝,又有宋應星《天工開物》(一本工藝百科全書)和李時珍《本草綱目》。

李約瑟原著大家當然難讀,李氏推介大家讀Robert Temple《The genius of China: 3000 years of science discovery and innovation》。

由此可見,從中世紀開始,中國領先了西方近一千年。
直到文藝復興後西方才迎頭趕上並領先。(以文化計五百年、以經濟計三百年)

4. 有些學者問,宋代中國是否已在工業革命的邊緣﹖(Great Commercial Revolution)
第一個問的應該是1973年Mark Elvin《The pattern of the Chinese past》。除了一般說宋朝被蒙古消滅阻礙了工業革命外,Elvin等人亦提出「高水平平衡陷阱」(high level equilibrium trap)的理論。這個理論認為中國生產力處高水平,但人口亦多,要維持統一穩定就要避免「患不均」,於是難以產生工業革命和資本主義所需的資本累積。(方按﹕中國傳統是各房均分遺產,西方和日本都是長子繼承制,長子可獨得大部分財產。)

與此同時,西方則進入一個技術和科學互相支援的加速循環。
例如礦井抽水的技術誘發了真空和熱學發展,發展出紐康門蒸汽機和潛熱理論,然後又催生瓦特蒸汽機和卡諾循環,最後得到內燃機和熱力學。

鄭和七下西洋(1405-1433),時間比哥倫布早(1492),規模也更大。但相對於哥倫布「發現」了整片新大陸(儘管哥倫布本人到死都認為自己是去了亞洲外圍),鄭和下西洋耗費之鉅,對現代世界卻幾乎是零影響。

5. 比較學者估算的全球GDP演變﹕
在1750年(已是文藝復興後),中國佔了全球GDP約33%(三分一﹗)、南亞約25%,西方只有約18%。
到了1900年,中國和南亞合共只佔5-6%,西方佔75%。
可見單純文藝復興和科學革命並未令西方經濟大幅領先中國(和其他地區),是到工業革命後才獨霸全球。

6. 近代西方文明,是始於東羅馬帝國滅亡。拜占庭的學者逃亡到西歐,西方才重新發現古希臘/羅馬的文明,促使了文藝復興。西歐一方面出現科學革命,帶來了實 驗+量化分析的科學方法﹔另一方面人文主義帶來民主制度、三權分立、啟蒙運動。而當時西歐的人也不認為中國落後,啟蒙運動時甚至出現中國熱(sinophilia)。

東西方各種哲學可作個比較﹕
印度﹕佛教 (出世)
中國﹕道家 (出世)
儒家—尚德 (入世)
希臘﹕哲學—尚智 (入世)
那麼為何中國沒有出現現代科學﹖這就是李約瑟問題。
李氏推介陳方正的《繼承與叛逆—現代科學為何出現於西方﹖》,很多學者都懷疑,宗教信仰反而刺激了歐洲的科學研究。

7. 會否有可能,其實每個民族都有機會發展科學,只不過現實中西方先行一步,於是就令其他人都失去機會﹖(因為只要一人領先,其他人就只有從後追。)

余英時亦質疑,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核心價值,是否跟現代有抵觸﹖(當然他認為沒有)
陳克艱《唯識的結構》說﹕儒家是人學,如果儒家開不出科學,就是人義不全。

---------------------(我是過分長氣中途腰斬的分隔線)---------------------

方按﹕我想如果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們還應該看看,中國和印度、中東之類的社會結構,是否妨礙了西方近代那種「技術—科學」互動的循環。
說中國早就有近似現代天文觀念的「宣夜說」,但宣夜說卻只是偉大的玄思,並沒有導致任何可計算的理論成果。中國古代很多玄思就只是「偉大的猜想」而沒有去到科學理論的層次。
至少就中國看,「工匠」一直社會地位不高,政治上有影響力的官員也很少對技術問題有興趣(「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是否會令技術上的突破無以為繼、理論又變成無本之木﹖我有點懷疑。
當然,我們也可以說,中世紀的西方,貴族統治者也是目不識丁的。但壟斷了知識的教士卻擁有教權,可與貴族分庭抗禮。這樣會不會西方的技術、理論和高層之間的隔膜,沒有中國那麼闊﹖這點或者留待讀史的朋友評論。

(另文﹕朱曉農教授—為什麼中國產生不了科學﹖)

1 則留言:

Cally Lai 說...

Thanks for your sharing :)